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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代替嫡公主和亲敌国王爷,我以为他喜欢兄嫂,可这都是伪装的

发布日期:2024-10-29 11:56    点击次数:200

“行了,我嫁过去。”我举手示意,站在众公主的后头。

皇帝老爸后宫佳丽三千,但最得宠的还是嫡出的长宁公主,她是皇帝的掌上明珠。至于我,存在感弱到几乎被忽略,可能皇帝都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个女儿。

咱们的帝国虽然弱不禁风,但大辽却硬是点名要嫡公主去和亲。

长宁公主性格温婉,举止端庄,和教棋的周先生两情相悦。两人感情深厚,如今却要被迫分开。我在后花园的大树后偷看,周先生抱着长宁公主,两人的模样让人心疼。

长宁公主对我有恩,我无以为报,干脆替她去和亲。反正作为公主,迟早都要面对这样的命运,就算不去和亲,这满朝的文武官员,总得嫁人。

我紧张地走过去,周围的人给我让出一条道,我咽了口唾沫,紧紧抓着裙子。

“你是谁?”皇帝果然不认识我。

皇后娘娘及时出声:“陛下,这是婧儿,姜氏的女儿。”

皇帝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我母亲,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朕的好女儿,蜀国的好公主。”

这几年战火纷飞,我在宫里算是幸运,衣食无忧,只是偶尔溜出宫外,看到那些饿得慌不择路的百姓和饿得嚎啕大哭的孩童,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长宁公主对我有恩,母亲去世后,宫里的娘娘们没有一个愿意收留我,是长宁公主向皇后求情,说想要个玩伴,我才得以在中宫生活。

大辽点名要嫡公主和亲,没想到我半路杀出,大辽也无计可施,毕竟我确实是皇后名下的公主。

我并不是要嫁给大辽的太子,我们的国家势弱,大辽兵强马壮,他们的和亲书上写的是大辽的四王爷。

我了解这位四王爷,大辽的不败战神,也是他让我们的国家节节败退,不得不以嫁公主求和。

离开皇城的那天,皇帝、皇后娘娘、后宫的娘娘们,还有我几乎没见过的公主姐姐们和皇子哥哥们都来送我。

皇后娘娘泪眼朦胧,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好婧儿,到了那边不必处处委屈自己,父皇母后都在呢。”

娘娘们也跟着附和。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要不要也像平日里的姐姐们那样,扑到皇后娘娘怀里哭喊着不想离开。

皇后娘娘见我无动于衷,泪珠便在眼眶里打转,她拿起手帕轻轻擦去,说:“时辰快到了,别让大辽的使者等太久。”

长宁公主也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依旧是平日里高贵温柔的打扮。

我想了想,还是得跟她说句话,我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长姐不必愧疚,小时候如果不是你让我进了中宫,我可能早就在冷宫里饿死了。”

长宁公主握住我的手,嘴唇紧抿,强忍着泪水想要给我一个微笑。

我只好又说:“长姐,你和周先生很般配。我出嫁后,你就有时间好好计划了。”我说着冲长宁公主眨了眨眼,“如果我为你争取的这点时间能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寄点喜糖啊。”

长宁公主点了点头,终于笑了出来。

她把手腕上的玉镯摘下来戴到我手上,我认得这玉镯,冬暖夏凉,是皇帝特意为长姐及笄礼寻来的众多宝物之一。

“婧儿,去了大辽一切小心,不要与人争执,但也不可让自己受委屈。长姐虽然力量有限,但在大辽也有一些朋友,有事可以让他们转告。”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我永远不会去找长宁公主的朋友。我嫁到大辽只是权宜之计,几年后,或许是五年,或许是七年,两国迟早都会再次开战。

那时候,我该如何是好?

是挡住我的夫君,求他放过我的故土,还是寄出信件,让我的父王低头称臣。

谁能料到呢?

我踏上了前往大辽的马车之旅,随行的宫女泪眼婆娑,她见我面无泪痕,便问我何故无泪。

我反问她心中还牵挂着什么?

那小宫女抽泣着,说她挂念着家中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弟,还有她心中的爱人,以及那些朝夕相处的姐妹们。

我便笑了,说:「我母亲早已离世,父王也早已将我遗忘,宫中的姐妹们连我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更别提有哪家的公子对我有意,用八抬大轿迎娶我了。倒不如嫁到大辽,成为四王妃,享受真正的尊荣。」

路途漫漫,熟悉的景致逐渐远去,当我抵达大辽的皇城,我掀起马车的帘子,外面喧嚣的市井之声瞬间涌入了马车那狭小的空间。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方言,陌生的街道,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真的离开了我的家乡,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一片没有归途的土地。

我未曾见过大辽的四王爷,只听闻他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能在混乱的战场上夺取敌将的首级,且精于兵法,战无不胜。

我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臂,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恐惧,想着嫁过去后一定要尽量低调,哪怕受些委屈也在所不惜。

大辽的婚礼服饰与蜀国大相径庭,玉石和珠串层层叠叠,耳坠子拉扯得我耳朵疼痛,我坐在轿子里,双手托着耳坠子,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当我下轿时,我扶着婢女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心跳加速,紧张到了极点。我被引向大堂,期间有年轻男子们的喧哗声,他们叫喊着新娘子到了,四王爷快掀盖头。

真是无礼,我心里这样想着。

若是在蜀国,女子在黄昏时分出嫁,家中父母都会流露出不舍的神情,女儿也会流泪。到了夫家,会有鞭炮声迎接,举行拜堂礼后,新郎携新妇敬酒,一整套仪式才算完成。

大辽的人果然都是粗犷之人。

我随着队伍走到大堂中央,盖头晃动间,我瞥见了身边的一双暗红色男靴,我又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喜鞋,确认我们鞋上的花纹一致后,我微微一笑。

大辽的皇帝并未亲临,代替皇帝出席的是大辽的太子,太子妃也一同前来。

我对这位太子妃早有耳闻,她是一位真正令人钦佩的女将军,我的姐姐曾多次向我提起这位太子妃。

论姿色才智,太子妃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名门闺秀,但论起领军打仗,太子妃无疑是当代女性的佼佼者。

姐姐曾拿着太子妃的诗作读给我听,说如果她们不是生在敌对的国家,她一定会去结交这位太子妃。

这样一位非凡的女子最终嫁给了太子,我并不觉得这个结局有何不妥,只是心中难免有些遗憾,即使是太子妃这样的女子,最终也难逃嫁为人妇的命运。

我的亲王哥哥们对这桩喜事乐开了花,因为太子妃出嫁,他们得以在战场上连战连胜。

太子表现得像个模范哥哥,他带来了许多珍奇异宝,还不忘夸赞我一番。然而,四王爷的态度就冷淡多了,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太子的悦耳,但在礼节上却显得不够周到。

他淡淡地说:“感谢太子和太子妃的赏赐。”

婚礼本身没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我原以为会紧张得连司仪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出乎意料,我异常平静,如果蜀国的礼仪女官在场,肯定会惊讶得合不拢嘴,夸赞我的表现和姐姐不相上下。

婚礼结束后,我被众人簇拥着回到新房,大厅里热闹非凡,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少年声,叫我“小嫂子”。

我等四王爷等到深夜,沉重的头饰让我的脖子几乎要断掉,耳朵也热得发烫,一摸才发现肿了。我让陪嫁的小宫女香玉去找些消肿的清凉药膏。

不知过了多久,我饿得肚子咕咕叫,正打算偷偷拿几块桌上的糕点吃,外面突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一群公子哥儿吵着要见新娘,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大声喊着四王爷“四哥”。

我听说过大辽有闹婚的习俗,但那只是在书里见过,现在真的要发生在我身上,我不由得紧张地抓紧了婚服。

“我的王妃岂是你们这帮小子能看的。”四王爷带着酒气的声音在门外把他们挡了回去。

“四哥四哥,都说蜀国的女子娇嫩,你就让我们看看嫂子的风采吧。”

“是啊四皇兄,我还没亲眼见过蜀国的公主呢。”

我紧张地攥紧了婚服,感到一阵屈辱。

还是四王爷,他应该还在门外,说道:“你们几个连新郎都喝不倒,还想见新娘,传出去还要不要面子。”

四王爷又说:“如果想见王妃,那就继续跟我喝酒。来人,拿酒来!”

他的话一出口,那几个人立刻退缩了,打着哈哈往后退,“四哥,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不打扰了。”

门外恢复了安静,四王爷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我微微侧过头,没想到四王爷竟然直接扑到了我身上。我惊呼一声,重重地摔在床上,盖头也滑落到一边。

我终于看到了自己夫君的模样。

他的眼睛非常漂亮,就像书上描述的桃花眼一样,他离我这么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又长又密的睫毛。

四王爷显然喝多了,他撑着胳膊,几乎是脸贴脸地看着我,但眼睛却无法聚焦。他的眼珠转了几下,似乎是在打量我的样子。

我这才意识到耳朵传来的疼痛,一摸,湿漉漉的,再看,竟然流血了。

“错了。”四王爷莫名其妙地扔下这两个字,借力起身坐在我旁边。

什么错了?我不明白,和亲书上明明说的是我嫁过来,而不是姐姐。

大辽的男子婚服比起蜀国的宽袍大袖要简洁利落得多,他坐在我身边,大红色的衣服衬托得他面如冠玉,利落的裁剪更显出他的宽肩窄腰。

香玉找来了药膏,她和我一样是个胆小鬼,看到四王爷在场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匆忙放下药膏就跑了。

我和她不一样,我不能逃。

四王爷看到桌上的药膏,视线转移到我流血的耳垂上,说了句:“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坐过去,心想他是不是要给我涂药膏?

想象中的情节并没有发生,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我痛得低声呼喊。他收回手,指腹上沾了新鲜的血液。

只见他长臂一伸,从我身后拿出一张雪白的帕子,我看到帕子,脸顿时红了。

四王爷用帕子擦干净手指,然后随意地扔在地上,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他才终于有时间对我说:“你对我无意,我不会碰你。记得涂药膏,桌上的糕点随便挑喜欢的吃。”

说完,他便脱下靴子和外衣,散开头发,准备睡觉。

我呆呆地盯着四王爷,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位男士对我既没有特别的宠爱,也没有明显的敌意,他压根儿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我站起身,取了药膏,刚抹到耳朵上,就听见四王爷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他似乎快要入睡,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而含糊,让人听了直想挠耳朵。

他问我:“你偏好睡哪边?”

我连忙回答:“哪边都行。”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说:“那就睡里面吧。”

夜深了,床头的喜烛还在噼里啪啦地爆着灯花。我自己解开了发饰,紧绷了一整天的头发终于得以放松,我也学着四王爷的样子,把沉重的喜服随意地扔到了一边。

四王爷身材高大,躺在床上几乎占据了整张床。我小心翼翼地爬到他身边躺下。

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吗?

我紧抓着被子,呼吸中满是大辽的辛辣酒香,耳边是四王爷均匀的呼吸声。

这就是成为人妻的感觉吗?

睡意渐渐袭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翻了个身,我看着身边的四王爷,他留给我一个英俊的侧面。

与蜀国的皇子不同,四王爷身上有着浓厚的战场气息,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好像随时准备拔剑斩敌。

我轻声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已经嫁过来了,可以不再打仗了吗?”

回应我的只有四王爷沉睡的侧脸。

“我知道,迟早还是要打的。”我自言自语,“我只是你们的缓兵之计。”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四王爷已经不在我身边,负责梳洗的婢女在门外等候。宫里的嬷嬷带着满意的笑容,拿走了沾有血迹的帕子去复命,我打了个哈欠,示意婢女进来帮我梳妆。

婢女给我戴上了一种花形发簪,我从未见过这种花,它是白色的,小巧玲珑,像灯笼一样。这工艺看起来非常精致,尤其是绿叶上的露珠,做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随着我的步伐滚落。

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

婢女回答:“回王妃,这是铃兰。”

在去宫里的路上,我总是忍不住去摸那簪子,又怕弄乱了发型,甚至因为动作太明显,还被四王爷提醒了一次。

到了中宫,没想到太子和太子妃也在。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皇后慈祥地拉着我,直夸我水灵漂亮。太子则去和四王爷交谈,太子妃陪在皇后身边。

皇后拉着我和太子妃的手,笑容满面地对皇帝说:“陛下你看,这两个孩子多好。”

我和太子妃一起低头羞涩地笑,头上的铃兰发簪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太子突然开口说:“我看四弟妹这簪子很眼熟,瑶儿,我记得你好像也有几支铃兰发簪。”

太子妃说:“前几年京城里很流行,不光是我,后宫的娘娘们几乎人手一支。”说完,她看着我,眼睛弯得像月亮,又说:“今天看到四弟妹的簪子,才觉得我们那些不过是俗物。”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手心直冒汗,书本和嬷嬷都没教过我如何应对这种场合。

又是四王爷站出来,他拉起我的手,笑着对皇帝和皇后说:“父皇母后,这铃兰发簪是儿子亲手做的,世上独一无二。”

皇后听了,和皇帝开玩笑说:“陛下还说璟儿只会打仗,我看他会疼人得很。”

太子也附和道:“四弟这样疼爱弟妹,瑶儿回宫后可要跟我闹了。”

太子妃看着太子,太子继续说:“不知道瑶儿喜欢什么花,本宫也给瑶儿亲手做支簪子怎么样?”

太子妃笑着说:“殿下平日里为父皇分忧已经很辛劳了,瑶儿有殿下这份心意就已经很满足了。”

一顿早饭下来,我像个木偶一样,只有被问到时才回答。相比之下,太子妃温柔得体,说话滴水不漏,比我强多了。

离开宫时,四王爷突然问我以后还想来宫里吗?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如果宫里有旨意,肯定是要去的。”

说实话,我压根儿不想再踏进这里一步,一瞅见那位无瑕的太子妃,我就没了再次光顾的念头。

在宫墙内长大,我总以为女子都该像长宁公主那般温婉贤淑,尊贵而典雅。

然而,我却意外得知了太子妃这样一位存在,她如同自由的风,如同边疆上空高挂的月亮,她可以是自由的任何象征,唯独不应该是那位完美的太子妃。

这样一想,我反倒庆幸自己一出生就没受到宠爱,自由自在地成长,长大后远嫁到辽国,尽管夫君对我不闻不问,我依然享受着自由。

在马车中,我摘下了四王爷亲手打造的那支发簪,还给了他。

「这是你亲手打造的,这世上仅有一支,不该属于我。」

我在王府里的生活还算不错,甚至比在蜀国时还要奢华一些,只是饮食习惯上还有些不适应。

四王爷忙得不可开交,我曾想对他献殷勤,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端着鸡汤去找他。

但被侍卫挡在了门外,「王妃,王爷正忙于处理要务,不方便见客。」

初次尝试讨好夫君就吃了闭门羹,这让我感到非常挫败,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我气愤了一个月没去找四王爷,结果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来我这里吃饭过夜,仿佛完全没意识到他的王妃正在和他冷战。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能与我琴瑟和谐,夫妻恩爱。现在最让我头疼的是皇后对我产生了某种兴趣,每隔几天就要我进宫陪她。我提心吊胆地进宫,以为皇后给我设了个陷阱。

结果她真的只是拉着我聊家常。

太子妃也在场。

说起来,我和太子妃还真是同病相怜,最近大辽兴起了修建佛寺的热潮,太子被任命为总负责人,四王爷则负责监工。太子还算体贴,知道偷懒回东宫和太子妃恩爱几天,再看看我的夫君,简直就是个木头人。

太子妃也很喜欢我,仔细一算,我进宫后和她说话的次数最多。

我告诉她:「在蜀国时我就听说过太子妃的名字,我姐姐还说如果……」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赶紧笑着打圆场,「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太子妃看出了我的尴尬,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往常一样,顺着皇后的话调侃我,说:「母后常说四弟不懂疼人,我看是没遇到婧儿。这么娇小又水灵的姑娘,就算是我见了,也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里。」

我捂着嘴,不好意思地低头笑,心想那个油盐不进的木头才不会疼人,他睡觉时会不自觉地把我抱在怀里,这可不是温情话本里的情节,他抱我抱得很紧,好像我不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个他无法释放的情感的出口。

皇后笑着插话:「看看婧儿一脸不相信的样子,瑶儿,来,再给婧儿讲讲你和璟儿出征那次的事情。」

太子妃无奈地说:「母后,再讲的话四弟心里一定会怪我这个嫂嫂的。」

皇后说道:「你是他皇嫂,担心什么,何况你们小时候就一起领兵打仗,彼此都救过对方的命,这些事只有你能说,别人说璟儿该打门去了。」

太子妃似乎还有些犹豫,皇后一挥手,「璟儿真生气了就让太子去教训他。」

太子妃这才领命,开始讲述我从未见过的四王爷。

「那还是我们刚领兵没几年,陛下有意锻炼四王爷,通州有流寇作乱,抢劫官银,杀害当地百姓。」

「四王爷主动请缨去剿灭流寇,我当时也年轻气盛,跟着陛下请旨也要一起去。」太子妃说着笑了笑,脸上终于露出了少女般的活泼,「当时我父亲担心我,非要我留在家里,最后还是祖父出面,训斥了父亲一顿,说边家从不出胆小怕事的人。」

皇后催促道:「瑶儿,快讲那段。」

太子妃遵命,简略地描述了他们冬日行军的艰辛,又继续说:「我们大获全胜,尤其是我在混战中一箭射中了贼寇的首领,四王爷对我的态度从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好奇地问:「他也给你烤羊腿了吗?」

太子妃摇了摇头,「他和我拜了兄弟,还连喝了三碗烈酒,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前是他小看了女子,从那以后我就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可不像四王爷会做的事情。

我眼前这人,一脸严肃,礼貌有加,头脑清晰,公正无私,甚至带点冷漠,跟太子妃描述的他,简直天差地别。

「回到京城后,四王爷就像猫见了老鼠,不管我躲到哪儿,他总能把我逮到军营里,教我射箭,我边家的箭法,他学得差不多了。」太子妃回忆起那段日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这些也没什么,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但我毕竟是个女孩子,京城里的小姐们举办的赏花赏月活动,我还是得参加的。」

「那段时间,母后打算为太子和四王爷挑选妃子,就举办了一场赏花宴。」

皇后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太子妃,她也在强忍笑意,我更是摸不着头脑。

「杜家小姐和我关系不错,她让我帮她牵线。我就拉着她走到四王面前,细细地夸赞了一番杜小姐,特别强调了她的妆容。」

那时候京城流行落泪妆,用珍珠粉末点在眼下,眼波流转间,显得楚楚动人。

「没想到那天杜小姐紧张得要命,一只眼睛的妆容竟然掉了一大半。四王爷盯着她看了好久,看得杜小姐脸都红了。」

我好奇地问:「然后呢?」

太子妃笑着说:「结果他转过头,一本正经地问我,为什么杜小姐能一只眼睛流泪,一只眼睛不流泪。」

杜小姐自然是气呼呼地走了,我捂着肚子大笑,笑声引来了太子,听完事情的经过后,太子也忍不住大笑。

我好奇四王爷的反应,赶紧问太子妃。

太子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他可能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天杜小姐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地离开。」

那天我听了很多关于四王爷的事情,才发现我最初听说的他,并不是他最初的样子。

他依然保持着理智和严肃,但也会做出一些傻事,比如冬天追野兔结果一头栽进雪里,也会在姑娘面前问为什么你只能哭一只眼睛。

这些都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回家后,我难得在初一十五之外的日子见到他。饭桌上,我们默默地吃饭,我偷偷地瞄着他。

他又瘦了,皮肤也晒黑了,轮廓更加分明,吃东西时喉结上下移动。

我脸一红,继续低头吃饭。

他给我夹了一块肉,问:「有话要跟我说?」

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说:「今天太子妃跟我说了很多你以前的事情,原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四王爷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紧,心想糟了,说错话了。我又不是他的生死之交太子妃,提起他以前的糗事,他肯定不高兴。

但没想到四王爷并没有生气,他问我,「太子妃还跟你说什么了?」

我挑了几件不那么过分的事情告诉他,四王爷认真地听完,还对我笑了笑,那一笑,仿佛让我看到了太子妃口中的那个四王爷。

「原来她还记着这些陈年旧事。」

我敏感地感觉到这句话的深意。

我看着四王爷,他也看着我,他那平日里冷漠无情的眼神,此刻充满了让我畏惧的深情,我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突然想起那支铃兰发簪。

「你,你喜欢……」我捂住嘴,震惊的程度不亚于我发现长姐和周先生的秘密会面。

他喜欢太子妃。

他竟然喜欢自己的皇嫂。

王爷似乎并无意再向我解释什么,他只是凝视着我那充满惊恐的双眸,眼里流露出一股不愿屈服的情绪。他紧咬着牙,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终于开口道:“若非……”

到底是若非什么?

王爷突然将目光转向我。

“我本可以迎娶她。”

夜幕降临,王爷并未在我这里过夜,我独自一人躺在冷清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对太子妃情有独钟,那么太子妃对他又如何呢?

我感到烦躁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索性坐起身来,心中仿佛被一块石头压着,沉重得很。窗外,月光如水般洒在地面上,我站起身,独自坐在廊下,凝望着满院的月光。

今夜是十六,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更加圆润。

我凝视着月亮,自言自语道:“你本应是团圆的象征,为何却让世人分离?”

或许我有些古怪,在此之前,我对王爷并无太多感情,只是将他视作一个外表英俊、身材出众的辽国男子,他是我的夫君,仅此而已。

然而,得知他心系太子妃后,我竟对他生出了一丝同情,接着又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姐姐。

也不知道她和周先生现在怎样了。

姐姐至少还有我为了她的婚事而出嫁,为她争取了些许周旋的余地,而王爷则不然,他没有任何机会,也无人为他争取机会。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是辽国赫赫有名的战神,太子妃则是将门之后,若他们俩真的情投意合,那皇帝和太子又怎能安枕?

王爷经常不在家,这给了我大量的闲暇时间去思考这些与我无关的事情。我越想越糊涂,分不清是太子妃不喜欢他更让人难过,还是喜欢他更让人难过。

特别是当我得知王爷和我一样,都是在宫中长大的,我对他的同情和怜悯就更深了。

王爷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心声的人,回家的次数也变多了。夜里,我们同床共枕,他问我最近太子妃如何?

我不敢问他是否与太子妃两情相悦,如果不是,那我岂不是自找麻烦,等着被收拾。

我回答说:“太子妃很好,上次进宫时还送了我一块她亲手绣的手帕。”

王爷立刻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我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不会是想要吧?”

这可不行。

虽然王爷和我一样,从小在宫中长大,他所爱的人成了自己的嫂子,任何听到这样的故事的女孩都会为之动容。但这是太子妃亲手绣的手帕,它在我手中并不奇怪,但如果出现在王爷手中,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困了。”

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好在王爷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睡去。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从此相安无事。然而第二天一早,王爷带着清晨的露水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花环。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男人更敏锐。

我一看到那个花环,就感到不妙,立刻想要逃跑,但无奈腿短又胆小,王爷一声“站住”就让我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果然,他让下人们离开,然后对我说:“你就当帮我一次忙。”

我连忙摆手:“不行,你疯了,如果被太子知道,你和太子妃都得遭殃。”

我不好意思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四王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美得让我心跳加速,轻轻一皱眉头,流露出一丝委屈,我便不由自主地心软了。

“这不过是一顶花环,平平无奇的花环,她不会猜到这是我亲手编织的。”

我无言以对,这花环除了配色有点糟糕外,确实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透露这花环是四王爷编的,否则太子妃肯定会认为这是我的杰作。

我可不想背上这样的品味,那会让蜀国蒙羞。

我还是接过了花环,看到四王爷脸上的笑容明显增多,我鼓起勇气问他:“太子妃对你……”

四王爷的笑容戛然而止,我赶紧补充:“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随便问问,你不必回答。”

但四王爷对太子妃的问题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宽容,他竟然回答了我。

“她进宫后,就真的只是我的皇嫂了。”四王爷低下头,声音低沉,“进宫前的一切,她都已经放下了。”

糟糕!

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比我读过的小说还要复杂,还要让人揪心。

担心花环枯萎,我吃过早餐就急匆匆地赶往皇宫。通常我要先去向皇后请安,但这次我直接去了东宫,因为我太想早点把花环送到太子妃手中。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跟我开玩笑,我拿着花环,一边笑着一边叫着“嫂嫂”,冲进中宫,却意外地撞见了太子。

太子一身华贵,如同春风化雨,他没有责怪我失礼,反而很体贴地帮我找台阶:“弟妹手里的花环真漂亮,是在宫外摘的吧?”

我看着太子的脸,心里紧张得要命,他的笑容越是和煦,我越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回太子殿下,这花确实是在宫外摘的。”

太子微笑着说:“瑶儿和你一样,更喜欢宫外的花。”

我看到太子还想继续聊天,手心直冒冷汗,尽管我一再告诉自己,我只是像往常一样进宫,只是手里多了个花环。

“不知道弟妹这花是在哪里摘的,本宫也想去摘一些来送给太子妃。”

我干笑着,尽量保持表情自然,小心翼翼地回答:“京郊的草地上有很多野花,宫里很少见。”

太子点头,终于放过了我,“本宫知道了。”

太子要去施工现场,我胡乱地在衣裙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花环不知何时已经被我捏变形了,还掉了几片花瓣。

我一句话也没多说,把花环塞给了一脸茫然的太子妃,然后像逃命一样去了中宫请安。真是祸不单行,到了中宫,年长的大宫女告诉我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已经喝了安神药睡下了。

我一下子无处可去,只能无聊地四处闲逛。

四王爷和太子妃似乎很有缘分,比如无论何时,他们总能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

太子妃派人来找我,请我去演武场。

到了演武场,太子妃一身英姿飒爽,长发高高束起,气势完全不输四王爷。

她看到我来了,笑着拉起我的手,问我要不要试试射箭。

我摇了摇头拒绝,在蜀国,公主是不允许学习这些的,我长这么大,连马都没骑过呢。

太子妃以为我害羞,安慰我说:“我小时候学射箭,气走了好几个师傅,最后还是祖父亲手教我,我才学会了射箭。”

太子妃给我选了一把轻便的弓,亲自示范怎么拉弓、怎么瞄准、怎么发力。我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拉开了弓,我们两人一起放箭。

结果让我尴尬不已,我的箭稳稳地落在了脚边,而太子妃的箭差点就射中了靶心。

周围的侍卫和仆人都鼓掌叫好,称赞太子妃的风采不减当年。

轻抚鼻梁,我悄无声息地拾起地上的箭矢,思绪如电光石火般飞转,急切地寻找逃脱的借口。

“婧儿,失败是成功的垫脚石。大辽的皇族,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精通骑射之术,日后的宴会上,箭术和马术的比拼也是助兴的节目,你终归要学会的。”

太子妃的话语仿佛火上浇油,我内心抗拒继续学习,却也明白她的话无懈可击。我只能再次拿出一支箭,而太子妃则在一旁指导我,纠正我站姿和发力的错误。

曾几何时,我羡慕太子妃那敏锐的心思和滴水不漏的举止,渴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但如今,我不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我不愿在此刻敏感地察觉到太子妃对我柔弱臂力的察觉,以及旁人低头窃笑的目光。虽然上午的阳光并不炙热,我却感到异常燥热,太阳的炙烤让我面红耳赤,汗水从额头滴入眼中,刺激得我不得不频繁眨眼,然后瞄准靶心射出一箭。

箭并未落在我的脚边,而是脱靶了。

我顺势擦了擦汗水,没等太子妃开口,我便抱住她的胳膊,像往常一样撒娇:“好嫂嫂,真不怪我,这弓太重了,太阳也太烈,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太子妃无奈地说:“你总是找借口。”

我装作没听见,转移话题:“上次我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看宫里新编的舞蹈,不如今天去看看吧。”我拉着太子妃向外走,“母后也该醒了,我们一起去吧。”

太子妃却突然拉住我,眉头紧锁。

看到这样的眼神,我心里一紧,抱着太子妃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心里暗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太子妃说:“婧儿,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但一定要记住,在宫里,你不能只记得母后的喜好。”

我看着太子妃的眼睛,不知为何,解释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但我还是一一答应:“我知道了,谢谢嫂嫂,以后我会小心说话。”

太子妃和太子一样,都是温柔的人,她见我快要落泪,叹了口气,让人拿来我的小弓,轻声说:“前几天陛下从宫外带回一个农家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陛下对她言听计从,母后因为这件事和陛下闹了脾气。”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太子妃接着说:“你刚才想看的舞蹈,灵感来源于田间劳作,母后现在正生气,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我连声感谢太子妃,她又说:“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把弓拿回去好好练习,别让我这个当师傅的丢脸。”

我拍着胸脯向太子妃保证,下次进宫一定让她眼前一亮,太子妃看穿了我的意图,狡黠地说:“也对,我教的哪有四弟教的好。”

我看着她,又想起了早上四王爷给我的那个花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嫂嫂,我早上给你的花环呢?”

太子妃回答:“在房间里。”

我松了口气,说那就好,太子妃没听清,问我说什么?

我回答道:“我刚才说,嫂嫂这么漂亮,戴上那花环就像仙女下凡一样。”

我踏着黄昏的余晖回到府上,下人说四王爷早就回来了,还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等我回来。

我只觉得疲惫不堪,不想见四王爷。

没想到他竟然亲自出门迎接我,看到我手里拿着弓,还贴心地要帮我拿。

我可没那闲工夫去琢磨他那复杂得跟迷宫似的情绪,直接就把弓箭递给了他,随口扯了个已经在宫里用过膳的借口,然后叫上香玉扶我回屋去了。

太子妃这词儿啥意思?那弓箭是表示接受还是拒绝?我自然是搞不明白,毕竟那是四王爷和太子妃之间的小秘密。

我开始同情起自己来,在蜀国那会儿,为了姐姐和周先生的事嫁到了大辽,结果到了大辽,又成了四王爷和太子妃之间的牵线人。

我后来就不怎么去宫里了,皇后和太子妃几次邀请我,看我老是找借口推脱,也有点儿不高兴,我只能又拿四王爷当挡箭牌。

看多了那些言情小说,那些甜言蜜语我张口就来,差点连我自己都信了四王爷真的爱我,想要时时刻刻见到我。

不再进宫,也见不到夫君,我这日子过得既自在又无聊。香玉建议我说:“公主,您不如养只小猫小狗,或者去钓钓鱼也不错。”

钓鱼?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心想香玉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有钓鱼的天赋。

“公主,我以前在三皇子宫里伺候过,三皇子最热衷钓鱼,说这既能修身养性,又能消磨时间。”

我想起了三皇子,他母亲是个不起眼的宫女,只是因为皇上喝醉了才有了那么一夜情。三皇子资质平平,长相一般,在皇子们中的地位跟我在公主们中差不多,都是没人搭理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叫管家给我准备了所有钓鱼的装备,挑了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准备去钓鱼。

但这排场未免太夸张了,我是去钓鱼,又不是去逛街。我叫来管家,让他把那些排成两排的仆人丫鬟都撤了。管家态度坚决,说可以撤掉伺候的人,但是府里的保镖必须跟着,以确保王妃的安全。

我真想冲到管家面前大声告诉他我会游泳,鸭子都淹不死我。

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得时刻保持王妃的风度和端庄,否则传出去又会被人说蜀国公主如何如何。

“行了,那你叫几个手脚利索的跟着我。”

到了湖边,我看不到其他人,估计是管家提前清过场了。我本来就是图个乐子,钓鱼的技巧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香玉在旁边陪我聊天,她小声问我:“公主,您嫁到大辽已经半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的侍卫,脸红到了耳朵根,训斥香玉:“在外面不许乱说。”

香玉可不怕我,她知道我心软,有时候我们私下里打闹,都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仆人。

“公主别怪我多嘴,您在大辽除了四王爷,没有别的依靠,只有早点生孩子,您后半生才能安心。”

香玉真诚的眼神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道理我都懂,但孩子不是我想生就能生的。我和四王爷最近的接触也不过是在一张床上,他在睡梦中几乎要把我勒死似的抱着我。

香玉见我不说话,面露忧愁,继续劝我:“四王爷现在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公主您多留王爷在您房里住几晚,孩子肯定很快就有了。”

我脸红了,哎呀一声去捂香玉的嘴,平时见了四王爷我都哆哆嗦嗦的,没想到背后她这么敢说。

“这不是王爷在我房里多留几晚就能解决的问题。”我找了个委婉的说法,毕竟不能把四王爷根本没碰我的真相说出去。

香玉听不懂,疑惑地看着我,我安慰她说:“顺其自然吧,顺其自然。”

“我明白了!”香玉捂着嘴惊呼,声音引来了侍卫的注意,他们问我有什么吩咐。

“没有。”我瞪了香玉一眼。

香玉这次学乖了,贴在我耳边小声问我:“四王爷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我得说,香玉那脑袋瓜儿真是灵光,连那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她都能猜到。不过,我倒有信心反驳她,尽管我跟四王爷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却没那回事,但他每次留宿后给我留下的触感,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刚开始,我还会羞得满脸通红,一动不动,但看到四王爷那副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的样子,我也渐渐变得不那么敏感了。

“四王爷身体硬朗得很,咱们就别讨论这事儿了。”

那天下午,我钓鱼运气爆棚,竟然钓到了三条。

夕阳西下,我和香玉一边走一边热烈讨论着怎么料理这些鱼。香玉坚持要清蒸,我却觉得做成生鱼片更合适,鱼肉要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再配上调料,那才叫一个美味。

我们俩一路上争来争去,最后决定各自处理一条,剩下的那条就交给厨房去处理。

“切鱼片得薄如云,公主可别切得跟鞋底似的。”香玉手艺不错,平时就爱拿我开玩笑。

我假装要打她,说:“你的清蒸鱼别做得那么淡而无味,一股子鱼腥味!”

香玉就躲,我追着她跑,两个人嬉笑打闹的声音飘荡在王府里。香玉跑得比我快,我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跑进王府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下次你再敢跑这么快,我可得让你好看!”

府里静悄悄的。

我抬头一看,四王爷正站在院子里,香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也立刻变得规矩起来,还抽空想了想自己身上的鱼腥味会不会太重。

跟着我一起来的侍卫提着我钓的鱼进来,看到四王爷后,他们整齐地站在我身后,低头不语。

我悄悄地抚平裙子上的褶皱,走向四王爷,微笑着说:“王爷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哪是妻子对丈夫该说的话啊!

好在四王爷除了对太子妃的事情会有所改变,其他时候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问:“去钓鱼了?”

“是的,而且收获颇丰。王爷想怎么吃,我可以吩咐厨房准备。”

四王爷示意拿鱼的侍卫上前,看了一眼,说:“让厨房准备干柴和铁签。”

侍卫带着我一下午的成果走了,我愣愣地看着四王爷,心里纠结着怎么告诉他我只打算给他一条鱼。

四王爷走到我面前,晚风轻拂,他对我说:“我给你烤鱼吃。”

其实我不太想吃烤鱼。

我更想吃生鱼片。

但我能拒绝吗?

显然不能。

我只能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娇羞地笑着说:“多谢王爷。”

这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四王爷熟练地处理鱼。我本想帮忙,但为了这顿晚餐,我特意换上了新裙子,还让香玉给我梳了最时髦的发型,连发簪的颜色都和耳环相配。

四王爷可能也看出我这身白衣不适合近距离观看杀鱼,就让我站到一边去。

我看着四王爷的背影出神,他专注做事时,是注意不到旁人的,我这样看着他,他也察觉不到。

也许是气氛正好,我的心在这杀鱼声中也变得柔和,不由自主地和四王爷搭话:“王爷,你连杀鱼都这么在行啊?”

四王爷把鱼扔进盆里,清水立刻染红。他蹲在地上摆弄干柴,回答说:“野外行军,什么都要会一点。”

我又问:“可你毕竟是王爷啊?”

四王爷点燃了干柴,火光跳跃,映照出他英俊的侧脸,也模糊了他那不近人情的轮廓。

“军队里没有王爷,他们都是我兄弟。”

我又和他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那条鱼很调皮,钓上来时溅了我一身水,比如我的三哥也喜欢钓鱼,还比如回来的路上闻到了一个很香的烧饼摊。

四王爷话不多,他专心烤鱼,只在我每句话说完后应一声,表示他在听。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我想说的,我更希望四王爷看到我换上新衣后能多看一眼,没别的原因,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太子妃常用的熏香。

他今天见过太子妃了。

我的裙摆随风轻摆,脸上的妆容精致,口袋里的香气若有似无,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接近太子妃的风范。打扮完毕后,香玉不禁赞叹,说我增添了几分端庄与高雅的气息。

我好奇地问她:“你觉得我现在的模样好看,还是以前的样子更美?”

香玉笑着回答:“你现在更像个王妃,以前则像个公主,两种风格都很漂亮。”

我沉默不语,我和四王爷之间似乎没了话题。他专注地烤着鱼,而我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现在看来,太子妃对四王爷依旧念念不忘,他们这对苦命的恋人,哪怕身份和伦理的束缚,也不愿放弃彼此。

如果这个故事能被写成话本,在酒楼里说书,我肯定会成为常客,每次都感动得泪流满面。

但前提是,我不能成为故事中的一员。

四王爷转过头来问我:“你想要口味淡一些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啊?”

四王爷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想要口味淡一些吗?”

我连忙回答:“好的,谢谢王爷。”

于是,四王爷在烤我的那条鱼时减少了调料,然后以轻松的语气对我说:“你对我倒是挺有礼貌的。”

我脸上一热,知道他指的是我急匆匆回府,还威胁香玉要打断她的腿那件事。

“我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太高兴了,失态了,请王爷见谅,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四王爷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他烤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盯着我看了很久,才说:“在王府里,不需要这么多繁文缛节。”

我心里暗自高兴了一下,然后注意到那条烤焦的鱼,急忙提醒:“王爷,鱼烤焦了!”

四王爷自己吃掉了那条焦鱼,我坐在他旁边,面对一整条烤鱼不知如何下手,只好偷偷观察四王爷,模仿他吃鱼的方式。

“秋猎就要开始了,你的射箭练得怎么样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除了四王爷教我的那几天,我根本就没再练过。

“学不会……”我手里拿着比我脸还宽的烤鱼,小声对四王爷说。

四王爷并没有责怪我:“那就不学了吧。”

但我听了之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他见到太子妃,心情一定很好吧?

佛寺竣工之日,皇帝与皇后、太子与太子妃,连带一帮皇族都莅临了。我身形娇小,又被沉重的头饰压得喘不过气,在人群之中仿佛一颗小萝卜。阳光如火,炙烤得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但见周遭的女宾们个个若无其事,我也只好硬撑着。

“累吗?”耳边响起四王爷的声音。

我轻轻扭了扭脖子,低语:“还行。”

四王爷没再言语,我再次扭动脖子,意外发现头顶上那几乎要把我脖子压断的重量突然轻了。我下意识地望向四王爷,只见他悄悄地在我背后托起了我的发髻。

“多谢。”我小声快速地道谢,手指轻抚着裙摆上的金丝,心中仿佛有只快乐的小鸟振翅欲飞。

皇家的规矩繁琐,等到可以稍作休息时已是日上三竿,我饿得几乎走不动路,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去吃碗素斋。

没想到,一群少年郎将我围住。

他们个个英姿飒爽,如挺拔的白杨,相互勾肩搭背,嬉笑着站在我面前,齐声喊我:“四嫂嫂好。”

我不认识京城的皇子世子们,只好说:“你们好。”

不知怎的,这句话竟让他们哄堂大笑,你推我搡地说:“我就说蜀国的女子胆子小,你们还不信。”

我既羞又恼,脸色由红转白,真想把这王妃的架子扔到一旁,跟他们大吵一架。

“这就是你们对嫂嫂的态度?”四王爷出现在我身后。

领头的少年狡黠地说:“还不是四哥你平时不让嫂嫂出门,我们半年多才见嫂嫂几次。”

另一个少年好奇地问我:“嫂嫂,下个月的秋猎,你会来吗?”

他们好奇的目光紧紧盯着我,我不自觉地抓住四王爷的衣袖,回答道:“当然会去。”

那少年便向我行了一礼:“那我们就在秋猎上期待着一睹嫂嫂的风采。”

他们突然来到,又突然离去。我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四王爷的衣袖,问道:“要去吃饭吗?”

四王爷拒绝道:“你先去,我还有点事。”

他转身欲走,我喊住他,差点脱口而出:“是去见她吗?”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不能说出太子妃的名字。四王爷停下脚步看着我,他回过头,脚步却依旧要离开。

“王爷,从今往后,这些事都与我无关。”我冷静地说。

我不能再冒这个险,去当他们之间的牵线搭桥,纸是包不住火的,一旦事情败露,四王爷和太子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我这个卷入其中的人却无依无靠,必死无疑。

还有一点我不愿承认,这句话里带着些许赌气。我很想义正词严地指责四王爷,告诉他这是自寻死路。

平日里那么理智冷漠的人,偏偏在太子妃的事情上犯傻,像个大傻瓜。

四王爷转回来面对我,我抬头看着他,鼻子一酸,我能想象自己的眼神一定是颤抖的,但我就是要直视他。

结果四王爷莫名其妙地问:“府里的牛奶你喝得惯吗?”

“挺好喝的。”我一头雾水,不明白四王爷在打什么哑谜。

“你先去吃饭吧。”四王爷终究没有回答我那句话,他像这半年来每次清晨离开我房间一样,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席间我果然没有看到太子妃,询问皇后娘娘得知太子妃身体不适,已经回房休息了。我心不在焉地咬着筷子,满脑子都是他们见面了吗?他们在做什么?

“婧儿?”皇后叫我。

我连忙笑着回答:“母后有什么吩咐?”

皇后的眼神指向我面前的一盘绿豆糕,“璟儿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个,他刚被养到我那时,瘦弱得让人心疼。太子给他绿豆糕,我看着那孩子一点点吃,心都要碎了。”

“后来还是太子带他玩,一起读书,璟儿才渐渐变得开朗,还敢跟太子抢绿豆糕了呢。”

我不禁怀疑自己嫁的真的是四王爷吗?为何皇后、太子妃口中的四王爷和我见到的、认识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皇后脸上带着忧郁,轻声叹息:「璟儿从小就没了娘,啥事都藏心里,小时候还愿意和我聊聊。但随着年岁增长,我感觉他离我越来越远,除了每月来问候一声,他几乎不踏进宫门了。」

我瞧着皇后眼中泛起的泪花,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紧握她的手,轻声说:「母后,别太伤心,母子之情是割不断的,王爷心里一定还惦记着您。」

「太子迎娶了瑶儿,我这当妈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就是为璟儿悬着。」皇后拿出手帕轻轻拭泪,接着说:「婧儿,我这段时间总叫你进宫,也是为了这个。哪个母亲不担心自己的孩子呢,璟儿和我疏远,我只能通过你来了解他的生活,看看他是否快乐。」

我心里一阵酸楚,竟有些羡慕四王爷。我们同样是早年失去了母亲,同样在宫中长大,也同样有一位慈爱的兄姐。

但没有人给我准备绿豆糕,也没有人教我琴棋书画,更没有人关心我,爱我。

皇后不想再谈这些令人难过的事,她笑着对我说:「我最高兴的就是为太子和璟儿找到了这么好的伴侣,有你们在他们身边,我就放心了。」

饭后,皇后特意让人准备了一盒绿豆糕,让我带给四王爷。寺院依山傍水,禅房古朴而清雅,隐藏在繁花绿树之中。我把绿豆糕放在桌上,推开窗户,眼前是一片清新的绿意。

虽然夏天已经过去,但秋老虎的余威仍在。我换上了轻便的衣裙,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长手臂去摘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果实。

门后传来推门声,我以为是香玉,一边努力摘果一边说:「香玉,帮我拿些防蚊虫的药膏来,我被咬了几个包。」

没人回应,我勉强摘下一个果实,转过身跳下窗户,正要抱怨,没想到面前的是四王爷。

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将果实藏在背后,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绿豆糕,「母后让我带给你的。」

四王爷看都没看那盒绿豆糕,绕过我关上了窗,悄无声息地从我手中拿走了果实。

他随意用衣袖擦了擦那枚青色的果实,便大口咬了下去。

一个普通的果子哪有绿豆糕美味。

真是个怪人。

我走到桌边坐下,从食盒里拿出那碟绿豆糕,拿起一块和四王爷一起吃。果实很小,他没几口就吃完了,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这时四王爷才对我说:「其实我不爱吃绿豆糕。」

我想起了皇后的话,「母后说你很喜欢。」

四王爷拿起一块绿豆糕,那块小小的、碧绿的糕点散发着清香。他闻了闻,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太子喜欢,他觉得我也应该喜欢。」四王爷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绿豆糕,眼中流露出我从没见过的情绪,就像在蜀国时父皇钟爱的那只黑色狼犬,它总是温顺地趴在父皇脚边,一点也看不出它曾经咬死过强壮的战马。

我第一次对四王爷感到了恐惧,皇后口中的他,太子妃口中的他,世家子弟面前的他,军营将士面前的他,为我托起沉重发包的他,还有这个告诉我不爱绿豆糕的他。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四王爷?

我本想拔腿就跑,逃离这间屋子,但四王爷一把拽住了我,他轻轻捏着我手背上的肉,语气平和,我却感到脊背一阵凉意。他淡淡地说:「现在,这成了咱俩的小秘密。」

我笑不出来,又不能面无表情,只能任由四王爷握着我的手,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声。

他引我到床边,像往常一样搂着我睡。四王爷的体温总是偏低,夏天和他一起睡,我也挺享受。

睡意渐渐袭来,我迷迷糊糊地听见四王爷问我多大了。

我含糊地回答:「过了年底的生日,我就十七了。」

四王爷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我太困了,没听清。算了,他说啥对我来说也没多大意思。

他想和谁纠缠就纠缠去,反正我得把自己摘干净,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因为秋猎,宫里派人来量了我的尺寸,做骑射服,还带了一本样式图册,我眼花缭乱,不知道选哪一套好。

我问太监:「太子妃选了没?」

太监指了指其中一套:「太子妃选的是这套。」

我扫了一眼那款骑射服,和其他的不太一样,有点像男装。

我问:「为啥这套看起来不像是给女子的骑射服?」

太监回答:「回王妃,太子妃骑射技艺高超,选男装的骑射服更方便她狩猎。」

我点点头,继续翻看图册,最后挑了一套宝蓝色的骑射服。

香玉帮我穿衣,她的指尖轻轻滑过我的肌肤,小声惊叹:「公主,你的皮肤比在蜀国时白嫩多了。」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干瘦的身材,问:「真的吗?」

香玉肯定地说:「真的,我想是因为您这半年来喝牛奶,泡奶浴的缘故。」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得感谢四王爷了。

刚到王府时是冬天,下过大雪后,我兴奋地跑到院子里堆雪人,完全没注意到长廊里站着的四王爷。

那天四王爷的话是:「那是王妃?」

下人回答:「是的,王爷。」

四王爷背着手走了,留下一句:「还不如她堆的雪人。」

没人知道四王爷这话是不是有别的意味,但做奴才的肯定是要往深了想。所以从那天起,我的早餐就多了一碗热牛奶,最后连洗澡都用牛奶。

我和香玉默默算了一笔账,得出结论,四王爷真是财大气粗。

至于秋猎,我已经做好了被人嘲笑的准备。骑马、射箭,分开来我都还能凑合,不算精妙,但也看得过去。只要我上马拉弓,不是我摔下来,就是箭脱手扎到马脖子。

四王爷也劝过我,他每个月初一和十五都会来我这里过夜,夜里他看到我胳膊小腿上的瘀青,问我怎么回事。

烛光闪烁,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缩了缩脖子说:「在马上摔的。」

他立刻皱起了眉头,我赶紧补充:「没事,好多人在旁边保护我。」

四王爷可能看出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叮嘱我说:「秋猎那天你四处看看就好。」

我应了一声,拉高被子假装睡觉。

被子蒙着头,我鼻子一酸,突然好想回蜀国找长姐。

说实话,我和长宁公主的感情并不算深,只是我现在这种理不清的感情让我苦恼,我找不到别的人来倾诉,下意识只能想到长姐。

被子突然被拉下,我赶紧转过脸,听见四王爷问我:「委屈了?」

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其实我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只是意识到我和太子妃的差距。

四王爷长叹一声,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但可能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提醒我夜里寒冷。

多亏了我那些胡思乱想,到了秋猎那天,我脸色难看,香玉给我涂了好几层唇彩,还说我看起来没精打采。

秋猎开始前,皇帝照例要发表几句。

不出所料,我首先听到了四王爷的名字,紧接着是太子妃的名字。

随行的娘娘和公主们跟着皇帝附和,说今年秋猎的头名可能又是四王爷和太子妃之争。

皇帝讲完话后,大家纷纷去更衣。在帐篷节上,我看到太子妃在人群中谈笑风生,几个小公主已经开始向她撒娇,希望能得到鹿角和狐狸皮。

我小声给自己鼓劲:「今天只要能射中一只兔子就满足了。」

「婧儿!」太子妃喊我。

我走过去,太子妃和蔼地问我想要什么,要不要狐狸皮,冬天可以做个围巾。

其他公主们不高兴了,抱着太子妃的胳膊撒娇,「小嫂嫂有四皇兄呢。」

我尴尬地看着太子妃,有些事情女性之间不需要用言语来交流。就像现在小公主说完话,我直接看向太子妃一样。

太子妃也看着我,就在这一刻,我们好像已经无声地交流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她依旧美丽,对小公主说:「不一样,这是我想要送给四王妃的礼物。」

她对我微笑,按理说我应该觉得这种笑是在挑衅,但她是太子妃,她的笑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正如她所说,她只是想送我一个礼物。

太子妃又问几位公主:「你们为什么不叫四嫂嫂,却要叫小嫂嫂呢?」

几位公主回答:「九皇兄总是这么叫。」「九弟说四嫂嫂个子小,看起来比我们还小。」

太子妃一个个轻敲她们的额头,「小九不听话,你们也跟着学,以后不许这样了。」

公主们拉长声音:「知道了。」

我感到有点不知所措,站在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幸好我的骑射服已经换好,我说:「嫂嫂,我先出去了。」

没等太子妃回答,我急忙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外面阳光灿烂,微风和煦,我深呼了一口气,准备去选一匹温顺的马。

这时,不远处的草坡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小嫂嫂」。

迎着太阳,我眯着眼睛,只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男子骑马朝我奔来。

「吁—」

男子在我面前灵活地跳下马,我这才发现他的模样,是那天在佛寺里的少年。

他对我行礼说:「嫂嫂,四哥让我来陪你。」

我对他印象不好,婉拒道:「秋猎难得,不用你陪我,我自己随便走走就行。」

少年说:「嫂嫂是不是还在生我佛寺时的气?」

我摇头:「没有。」

少年接着说:「实话告诉嫂嫂,四哥说如果我在秋猎期间能让嫂嫂玩得开心,明年就让我去军营,将来还会带我上战场。所以还请小嫂嫂不要拒绝,秋猎哪有男儿的志向重要。」

「九皇兄,你来这里干嘛?哎?怎么还和四嫂在一起?」身后传来小公主清脆的声音。

没等我开口,九皇子大声回答:「四哥担心小嫂嫂无聊,叫我来陪她玩。」

小公主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捂着肚子走到我跟前,对着九皇子笑出了眼泪,「皇兄,你真的是我九皇兄吗?」

他们兄妹关系应该很好,平时也经常开玩笑,因为我看到九皇子并没有生气,他捏着小公主的脸,威胁说:「再说话我就把你每次考试都要我帮忙作弊的事情告诉你母妃。」

小公主立刻安静了下来。

太子妃也到场了,她提出了同样的问题,然后对九皇子说:“这是四王妃头一回参加秋猎,你可得悠着点,别让她太兴奋了,明白吗?”

九皇子摆出了一副耳朵都要磨出老茧的样子,回答道:“我一定听嫂子的话。”

太子妃被逗得乐不可支:“你这小子,真是调皮。”

九皇子也乐呵呵地回应:“那我就带嫂子去转转,秋猎结束后,我等着嫂子的好成绩。”

太子妃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但九皇子是个急脾气,他赶紧催我上马,自己则拉着缰绳,向周围的人挥了挥手,就这样带我离开了。

九皇子性格外向,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完全不用担心会尴尬。

他看到我穿着宝蓝色的骑射服,笑着说:“看来我和嫂子真是有缘,连骑射服都是一个颜色。”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泛着金色的光芒,我看着他的侧脸,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和四王爷长得有点像。

我没有回应,九皇子继续说:“如果别人远远看去,可能还以为我马上坐着的是小十那个调皮鬼呢。”

我问他:“为什么是十公主?”

九皇子抬头笑着对我说:“如果我说你像我哪个姐姐,那身高就对不上了。”

这个九皇子,真是拐弯抹角地说我个子不高。

见我不说话,九皇子又乐呵呵地说:“我早就听说蜀国的女子个子小,一逗就容易生气,眼泪汪汪的。嫂子,真的是这样吗?”

我立刻反驳:“才不是呢,你别一概而论。”

九皇子点头说:“但我就是想找个一逗就哭的蜀国女子当老婆,娇小玲珑,既想欺负她又忍不住喜欢她。嫂子,你还有别的妹妹吗?我好去求皇上赐个圣旨。”

我不知道九皇子的话是想逗我开心还是真心话,但不管怎样,我都感到有点被冒犯了。

我冷淡地回答:“没有了,我是家里最小的。”

九皇子遗憾地说:“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带我到了马场,让仆人牵来了一匹雪白的小马,说:“这是四哥挑的,性格温顺,长得也漂亮。”

我翻身上马,九皇子也上了马,问我:“嫂子,要不要去跑几圈?”

我点头表示同意:“好。”

“驾!”九皇子一鞭子抽下去,马儿飞奔而去,我也挥鞭紧随其后。

骑马的感觉真是棒极了,风在耳边呼啸,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我感到心胸开阔,心情愉悦,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九皇子放慢了速度,和我并驾齐驱,只是从感觉上来说,他真的很像太子妃描述的十八九岁时的四王爷。

秋天的天空高远,草香扑鼻。

九皇子问我:“我叫耶律辰,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问我的名字。

我回答:“我叫姜婧。”

九皇子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他那神采飞扬的眼睛看着我,我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想要尽情奔跑的冲动,我加大了挥鞭的力度,瞬间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是哪个字啊?”九皇子在后面追着我问。

骑马骑得我疲惫不堪,于是和九皇子一同找了个斜坡上的草地歇息。他毫不在意地躺倒在草地上,还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热情地招呼我也躺下。

我还在犹豫不决时,九皇子便安慰道:「别担心,这里远离狩猎区,不会有人打扰。」

这话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九皇子叹了口气,挠着头坐起身来,说:「你们那边的人真是讲究多。」

他往旁边挪了挪,又问我:「现在可以坐了吧?」

我这才安心坐下,开始欣赏起周围的景色。蜀国没有这样一望无际的草原,树木稀稀拉拉,只有那从绿到黄渐变的草地。

九皇子对这些风景不感兴趣,他双手垫在脑后,闭目养神。

我眺望着草原,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宽广,仿佛在这里,一切都能被抛诸脑后,一切都可以不顾。

「嫂子,你的梦想是什么呢?」九皇子突然问道。

我被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梦想。

九皇子见我沉默,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自己回答:「我可是有梦想的。」

「我要去战场,我要成为像四哥那样受人尊敬的英雄。」九皇子说着,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神中充满了坚定,「我要成为大辽最勇猛的将军。」

我看着九皇子,意识到这种表情我在四王爷和太子妃脸上也见过。他们和我截然不同,他们眼中,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通人,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抱负,也无法理解他们对战争的渴望。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每次谈起,我都感到心里压抑,不舒服。九皇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提议说:「我们去玩滑草怎么样?」

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九皇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那是你们女孩子喜欢的游戏。」

我也站了起来,决定纠正一下九皇子的称呼和态度。

「我不是小女孩,我是四王妃,你不能再叫我小嫂嫂。」

九皇子说:「你看起来比小十还小,我们年纪相仿,叫我叫你四王嫂,我觉得别扭,你听着也不舒服。」

我坚持道:「你不能叫我小嫂嫂。」

九皇子看着我,突然笑了出来,我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所以我才说以后要娶个蜀国的姑娘,嫂子,你生气的样子一点都不吓人。」

我心中的怒火被点燃,严肃地说:「九皇弟,我是你嫂子,注意你的言辞。」

「好,好,嫂子说得都对。」九皇子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敷衍。

我不想和九皇子纠缠,他虽然看起来随和,但骨子里和四王爷一样坚硬。如果说他的优点,那就是他至少还会敷衍一下,而四王爷则完全不屑一顾。

九皇子带我到了滑草场,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个陡峭的草坡。我老实地站着,让仆人帮我系上安全装备,九皇子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我不用看他都知道他脸上的表情。

仆人们拿来了滑草器,我身材娇小,坐在里面绰绰有余,而九皇子就尴尬了,两条腿委屈地蜷缩在里面,让我忍不住偷笑。

我紧紧抓住滑草器,反复默念仆人告诉我的注意事项,九皇子兴奋地问:「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九皇子大声喊道:「出发!」

我背后的拉力突然消失,滑草器像箭一样飞快地冲下草坡。草坡又高又陡,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都快要飞出去了。这哪里是娱乐,简直是太刺激了!

我紧紧抓住滑草器,忍不住大喊:「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啊!」

九皇子在我前面,他已经完全沉浸在游戏中,听到我的喊声,他大声回应:「你开心吗?!」

「开心个鬼啊!」我已经顾不上形象,大声向九皇子喊道。

在心跳即将停止的那一刻,我滑到了尽头。当速度逐渐减缓,我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地生还。但就在我松懈之际,那缓冲的滑草器突然失衡翻倒,我也随着它一起摔了出去。

周围的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们惊慌失措地大叫着,赶紧把我扶起来。我轻轻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安慰他们不必大惊小怪。

九皇子走过来,向我道歉说:“我带你去河边洗洗吧,你的头发和脸上都是泥土。”

那是我头一次听到如此清脆的流水声,蜀国皇宫里的河流都是人工建造的,它们婉约而缓慢,我过去常常喜欢摘一朵花扔进去,看着它慢慢悠悠地飘向下游。

九皇子看到我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呢?”

我还沉浸在这河水的声音中,对九皇子说:“这河流好像在唱歌。”

九皇子一开始没理解我的意思,但随后他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解释道:“这里的水很硬,流过石头时声音就会很响亮。”

我小心翼翼地从头发上摘掉草叶,说:“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九皇子说:“那以后我会多带你出来玩,大辽好玩的地方多着呢。”说着,他走到我身后,我刚想抬头看他要做什么,他就按住了我的头顶,“别动,我帮你摘草叶。”

然后他迅速补充道:“你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摘完我就走开,好吗?”

我已经学会了,不要和大辽皇室的人讨价还价,他们的话不是请求,而是通知。

我把手伸进河水中,那冰冷的水温让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皇子说到做到,帮我清理完毕后,就走到一边去,背对着我,无聊地踢着草。这时我才解开袖口的绑带,卷起袖子,查看自己的胳膊。

刚才摔倒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疼痛,卷起袖子一看,果然有一块青紫。我用手握成勺子形状,舀起一捧河水淋在青紫的地方,疼痛感立刻减轻了许多。

九皇子和我聊了起来:“四哥总是把你关在府里,你不觉得无聊吗?”

我继续用河水淋着胳膊,“有事情做就不无聊。”

九皇子显得更感兴趣了:“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四王爷的书房里有很多藏书和书法作品,我闲暇时就去翻阅几本,顺便练习书法。”我甩掉手上的水珠,用帕子擦干了小臂,放下袖子,重新绑好。

九皇子突然沉默了,我转头看他,他背对着我站得笔直,全身上下都显得有些僵硬。

我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九皇子应了一声,迈开长腿,一下子就把我甩在了后面。

随着上午的结束,我们回到了营地。十公主站在看台上,远远地看见九皇子就开始挥手:“九皇兄!”

九皇子比我先一步回到营地,我下马的时候,他已经跑上看台和十公主聊天了。

不久,参加秋猎的众人也陆续回到营地。四王爷跟在皇帝身边,骑在高大的马上,嘴角带着微笑,一身黑色的骑射服衬托得他英俊潇洒,仿佛天神降临。

整个大辽皇室在我眼前,在这秋日的长空中,广阔的草原上,熠熠生辉地向我走来。

皇子们围猎归来,笑声中带着调侃:“咱们这位四哥今年真是大丰收,把我们这些兄弟都比下去了。”“那还用说,今年四嫂在场,四哥肯定得好好表现一番,哈哈哈。”

有人对太子妃打趣道:“看来今年嫂子得屈居亚军了。”

四王爷对他们的玩笑不以为意,他看到我后,直接朝我走来。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便问他:“肚子饿了没?”四王爷似乎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有点。”

周围的皇子们又开始起哄,我听了他们的话,耳朵都红了。四王爷清了清嗓子,问我:“小九带你去哪儿玩啦?”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骑马去了,还滑了草。”

四王爷听后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抬头看了看台上的九皇子。九皇子挥手打招呼:“四哥。”

秋猎的宴席上,摆满了皇子们打来的猎物,我看着满桌的各式肉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四王爷洗了把脸,走过来,他的浓眉上还挂着水珠,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开动吧。”四王爷坐下了。

我咬着筷子,不知道从哪道菜下手。“这麻辣兔丁应该合你口味。”四王爷把那道菜挪到我面前。

我咽了咽口水,开始小口但不停地吃着,香玉还给我倒了杯马奶酒。我尝了一小口,那奶香中带着辣味,我皱了皱眉,把酒杯推远,小声让香玉给我换牛奶。

四王爷轻轻地笑了。我也听到了。

“我以前只喝过青梅酒,没尝过这么烈的。”四王爷用碗喝酒,他一饮而尽,面不改色地说:“我知道。”

你知道啥啊!

四王爷、九皇子,还有大辽皇室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让人生气。

“晚上有烤全羊,中午就别吃太多了。”四王爷看着我盘子里的碎骨头说。

我收回了伸向哈达饼的手,端起了牛奶。

吃完饭,我找了个借口出去,让香玉给我涂药,又在风口站了一会儿,确定身上没有药味才回房间。四王爷已经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我小心翼翼地爬进被窝,四王爷动了动,睁开眼看我:“你去哪儿了?”

我回答:“刚才看到外面的花挺漂亮的,就摘了一些。”

四王爷又闭上了眼,轻声说:“明天带你去打猎。”

我一愣:“不是让我跟九皇子玩吗?……还有,太子妃她……会不会生气啊?”

我承认自己有点小心思,我渴望能分到四王爷对太子妃的那份感情,我嫉妒那份感情,我希望能有人不顾一切地爱我。

四王爷没有回答,我也没敢再问。他带回来那么多猎物,应该很累了。

四王爷睡着了,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我深深地看着他,心想他只是个四王爷,军功再高,能力再强,大辽皇帝有那么多皇子,每个都有胜过只有温和宽厚的太子的地方。

但那又怎样。

就像我一样,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小公主,论学问、品行、气质、容貌,我哪一项都比不上长宁公主。

他赢不了太子,我比不过嫡公主。

但我是心甘情愿来和亲的,这点和四王爷不一样,他娶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我压根儿没料到,四王爷不单要带我打猎,还要领我去看日出呢。

当我被叫醒的时候,发现四王爷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坐在床边,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反应不过来,便问:“发生啥事了?”

四王爷顺手取下架子上的衣服递给我,说:“咱们去看日出。”

看日出?

我立马就清醒了,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甜蜜和快乐。

“快穿好衣服,咱们就出发。”

我正要穿衣服,突然停住了手,我敢打包票,这肯定是他心血来潮的想法,哪有男人带老婆看日出,连梳洗打扮的时间都不给的。

时间紧迫,我连头发都只能草草梳理几下,就被拽上马背去看日出。我本以为要各自骑各自的马,没想到四王爷叫住了我:“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回答说:“我去牵马啊。”

四王爷没多说什么,直接一把将我抱上马,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稳稳地拉住缰绳,用他的长臂从背后环抱住我。

“驾!”

四王爷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他骑马的技巧可真是无人能敌,既迅速又平稳。我挺直了腰板,迎面吹来的风让我低下头,看着四王爷那双紧握缰绳的手,我那随意挽起的长发有一大半都散落了下来,随风飘扬。

我用手拢了拢那些飘散的头发,心里头却不敢去想,刚才那些飞舞的头发有没有不小心拂过四王爷的面庞。

天边渐渐露出了一抹红光。

骏马飞驰,四王爷时不时挥动鞭子,催促马儿加速,我的心跳也随之加速,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我胸腔里蔓延开来,我凝视着远方的朝霞,竟然有种错觉,仿佛四王爷正带着我私奔。

为什么要逃,逃到哪里,我们都不关心,也不去想。

“吁。”四王爷拉住了马,他没有下马,我们就这样并肩骑在马上,眺望着天际。

此时的晨光还带着一丝凉意,我望着远方,红日露出了一线光芒,那片天空开始变得明亮,我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生怕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什么。只见那红日轻轻一跳,天空顿时明亮起来,朝霞布满了整个天空,草原也变成了一片金色。

“太壮观了。”我低声赞叹。

秋日的晨光温暖而干燥,四王爷沉默不语,我也静静地凝望着远方。我感受到了太阳的温度,仿佛得到了一个温暖而沉默的拥抱。

回到住处,下人们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我让香玉帮我梳妆。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香玉一边梳理着我的头发,一边说:“公主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便问:“哪里不一样了?”

香玉回答:“离开蜀国时,公主还是个孩子,现在长大了。”

才半年时间,哪会有那么大的变化,我心想香玉又在哄我开心。

我原本没有想过要分得四王爷的宠爱,但他也不该这样对我,我原本严防死守的心墙被四王爷轻易地划开了一道裂缝,不容我拒绝地把他对我的好塞了进来。

他的心里忘不了太子妃,却偏偏还来招惹我。

我只好自认倒霉,毕竟无论是在蜀国还是大辽,我所见过的皇帝和皇子,他们的爱从来都是可以分割的。像长姐遇到周先生那样的好运,我大概是无缘享受了。

一踏进围猎场,我才明白,明日的竞技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团队协作。

我牵着马儿,紧随四王爷的步伐,途中偶遇九皇子和十公主,十公主正与九皇子争执不休。见我们走近,她便行礼问候:「四皇兄安好,四嫂嫂安好。」

九皇子瞥了我一眼,目光随即移开,也跟随着行礼:「四哥,四嫂嫂。」

我满腹狐疑地看着九皇子,心想大辽的皇子们难道都擅长变脸?昨日还对我无礼至极,今日却突然变得恭敬起来。

太子与太子妃也加入了我们,太子笑着对四王爷说:「若论个人骑射,你在兄弟姐妹中无人能及,但今日是团队围猎,四弟,恐怕你得让出第一的宝座了。」

我听出了太子话中的玩笑意味,但自己却笑不出来,也不知如何用轻松的语气回应。

「太子殿下这话,是不是有点看不起小十啊?」九皇子突然插话。

十公主立刻拧了九皇子一把:「九皇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皇子装出一副疼痛的样子,哀求道:「小十,轻点,轻点。」

他们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太子妃也加入了谈话,我只是偶尔点头,表示赞同。

围猎即将开始,众人精神抖擞,迎接着秋日的明媚阳光,只待皇帝一声令下。

「你比十公主要强。」四王爷突然说道,「我只教了你几堂课,她却从小学习。」

我在心中暗想,这是他在安慰我吗?真是曲折的安慰方式。

随着皇帝的手势,一声清脆的哨音响起,众人挥鞭策马,我身处其中,仿佛置身于混乱的战场。

我技艺不精,明智地选择不给四王爷添麻烦。

我紧随其后,为他每一次击中猎物而欢呼。

途中,我们又遇到了太子和太子妃,太子妃拉弓射箭,在百步之外射中了一只棕色狐狸。

随行的仆人跑过去捡起猎物,太子妃见我注视着狐狸,便叫住那仆人:「送到四王爷那边。」

「昨天就说要给你打只狐狸,冬天做个围脖。」太子妃笑着对我说,「虽然颜色不如白狐皮那样漂亮,但保暖效果不差。」

太子也凑过来开玩笑:「瑶儿,你怎么胳膊肘向外拐啊?」

太子妃回答:「殿下你也知道我父亲从小就把我当男孩养,整个将军府都是一群只会舞刀弄枪的男人,所以我特别想要有个妹妹。」

太子妃说着,目光投向我:「婧儿就是我从小梦想中的妹妹。」

她的目光坦率而坚定,我无法模仿,也无需伪装。这种目光源于内心的强大和自信,太子妃有这个资格,也配得上四王爷对她的深情。

她没有必要,也不会想到要因此防备我。

太子说:「那刚才逃走的梅花鹿,我是一定要捉到的,要是让瑶儿你射中了,说不定又送给四弟妹了。」

四王爷插话:「什么梅花鹿?」

太子妃回答:「怎么,想要跟我抢?」

我几乎立刻去看太子妃的表情,她微微抬起下巴,眼中和嘴角都带着自信的微笑。

四王爷说:「各凭本事。」

太子妃笑了,「还是老样子。」说完,她挥鞭策马,冲进了树林,太子紧随其后。四王爷侧脸坚毅,我的马儿不安分地来回走动。

「你先回去。」他对我说道。

「我不走。」我拒绝道。

我不甘心,我想一直待在四王爷身边,即使在太子妃的光环下,他也未必能注意到我。

四王爷皱了皱眉,我感到鼻子一酸,紧紧握住缰绳,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对我说:「婧婧,听话。」

他竟然叫我婧婧。

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迅速擦去眼泪,说:「我知道了,我回去。」

我调转马头,踏上归途,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我紧咬着嘴唇,生怕哭泣的声音泄露了我的脆弱,不让四王爷察觉到我颤抖的肩膀。

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才敢慢慢停下脚步。

回到营地,天色尚早,我随意找了个阳光普照的草地躺下,微风轻拂,带来了青草的芬芳。

尽管泪痕依旧,但我的心已逐渐平静。

或许,我只是在寻找一个依靠,因为我嫁给了四王爷,我的依靠只能是他。当我试图将迷茫的自己托付给想象中的夫君时,我已然陷入了愚蠢。

“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里晒太阳。”

九皇子的声音突然在草地上响起,我吓了一跳,赶紧捂住眼睛,坐起身来,背对着他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九皇子坐在草地上,紧挨着我,“小十的技艺太差,我批评了她几句,她就生气了。反正我们总是最后一名,索性就直接回来了。”

我擦去脸上的泪痕,但还是侧着脸和九皇子说话:“那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九皇子回答:“我在拴马的时候看见了你,不过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四哥呢?”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的眼泪又要涌出来。

“他去和太子妃争抢梅花鹿了。”我回答,“他让我先回来。”

九皇子哦了一声,听起来已经习以为常,“太子妃在嫁给太子之前,每年秋猎都要和四哥争抢第一只鹿,我们也不懂,可能这是他们多年的小习惯吧。”

九皇子又说道:“你别难过,四哥他就是那样的人。比如我,前几年明明已经通过了军营的测试,结果因为要出去剿匪,四哥觉得我去会让士兵们分心保护我,就直接让我回宫了。再比如说太子妃,他们两个在战场上被换下来的次数也不少。”

“总之,四哥他要做什么事情,都要确保万无一失,任何一点意外,隐患都不能有。”九皇子拍拍我的肩膀,同情地对我说:“慢慢你就会习惯了。”

“我不想习惯……”我低声说,“我不想成为那个隐患。”

九皇子没听见,他绕到我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递给我,“这是我从小十那里拿来的,对治疗跌打损伤,止血止痛效果很好。”

“我没有受伤。”

九皇子不容分说地把药瓶塞到我手里,“你和小十的技艺差不多,那丫头出去一趟就磕磕碰碰了好几处,你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送上门的药,不要白不要。正好我手臂上的那块淤青涂了药膏也不见好转,十公主用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应该很快就会见效。

我收下药膏,问道:“十公主没问你拿这个干什么吗?”

九皇子对我眨了眨眼:“我是偷偷拿的。”

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走,我带你去玩。”

我抬头看着九皇子,他面容清秀,微微歪头对我微笑。

“好。”我伸出手。

我需要一些温暖来让自己忘记过去。

九皇子弯腰,准备接住我伸出的手。

如果不是一个仆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四王妃!王爷受了重伤!”

我的心猛地一沉,九皇子见状立刻拉住我的手,“你别着急。”

四王爷怎么了?

他伤到哪里了?

伤得重不重?

我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发软,我跑了几步就跪倒在地。我挣扎着站起来,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

九皇子大声喊我:“姜婧!大营在那边!”

我如梦初醒,才发现自己跑错了方向。九皇子抓住我的胳膊,“我带你回去。”

九皇子步伐大,我这时竟然能跟上他的速度,阳光明媚,我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带我跑到大营,我看见众人抬着担架,太子太子妃身上都是血,我看见担架上垂下来的手,指尖的血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落。

我一下子站不稳,还好九皇子在身边,他一把搂住我,“先过去看看四哥的伤势。”

他在跟我说,也在跟自己说:“四哥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都能平安回来,这次也会的。”

我赶在四王爷被抬进军医帐子里前见到了他,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双唇乌紫,止不住的鲜血在担架上流到地上。

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一众皇子公主都慌了神。我跟着进大帐里,近距离看到四王爷的伤口后我失声痛哭。

他趴在床上,后背几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鲜血源源不断地在血肉深处涌出,如同不会断的河流。

太医高声喊:“生火,拿烙铁跟麻沸散来。”

我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很快我就知道了,他们将烧红的烙铁生生按到了四王爷的伤口上。巨大的疼痛让麻沸散也不管用,四王爷活活被疼清醒。

他喊出声,脖颈青筋暴起,头发湿透。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手足无措,我连抱抱他都不能。

“王爷,王爷,你坚持住。”

四王爷眼神涣散,他头向我的方向抬了抬,嘴唇微动,然后又再次昏死过去。

他的伤口太深了,血根本止不住。我跪在床边大哭,喊太医:“你们快点啊!快点止血啊!”

太医不敢回答我,他们也没时间回答我。

我握住四王爷的手,他的温度越来越低了,我急得大哭,“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忽然我想到什么,我浑身上下摸遍,而后又四处寻找九皇子的身影。

终于我看见了九皇子。

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握着四王爷的手,冲九皇子哭道:“耶律辰!药不见了,你给我的药不见了!”

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陷入了沉思,九皇子的眼中泛起了泪光,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四王爷身上。

“你还记得吗?你答应过要给我打一只兔子的。”我轻声说道。

四王爷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他似乎正在离我远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直到太医满身是血地跪下,声音颤抖地说:“王爷的血已经止住,但伤势太过严重,能否挺过去,全看王爷自己了。”

皇帝摇摇晃晃,满脸的不可思议,他看着床上的四王爷,突然间喷出一口血,然后昏倒在地。

皇后急切地呼喊着:“太医,太医!”

皇帝被迅速送往主帐,皇后焦急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太子!太子在哪里?!”

因为皇帝的突然倒下,帐篷里的人纷纷离去,帐篷内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了太子妃,她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手臂和脸颊上都带着伤痕。

她缓缓地走到床边,蹲下身子,看着我泪眼朦胧,她的泪水慢慢溢出眼眶,她对我说:“阿璟是为了救我,他本不必这么做的。”

我无法描述那一刻的感受,或许我根本就没有了感觉,我的身体和思维都已经变得僵硬,我只能听到她的话,却无法消化它。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妃。

“我们在途中遇到了一头黑熊,我推开太子,但自己却躲不开了。是阿璟冲过来保护我,是我...是我害了他。”

太子妃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呆呆地望着四王爷,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感到,我可能永远地失去了他。

我不分昼夜地守护在四王爷的床边,他发烧了,一碗接一碗的汤药被灌下,但他的体温却始终没有下降。我不敢眨眼,生怕一闭上眼睛,四王爷的呼吸就会停止。

香玉心疼我,劝我多休息一下。

“公主,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啊。”

我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我心里明白,照顾他的这段时光,可能是我最后能够正大光明地拥有他的时光了。

有时候,我会问四王爷:“你真的那么喜欢太子妃吗?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

四王爷自然是没有回答的,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偶尔清醒,但时间总是很短。我无法真正感受到他的痛苦,只能从他的表情和反应中猜测。

当一个强大的人在你面前挣扎求生,你会不自觉地原谅他所有的过错,任何的不满和委屈在他的生命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四王爷又一次因为疼痛而醒来,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的汗珠大如豆子,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麻沸散呢?”四王爷问我。

我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这段时间他用得太频繁了,太医说四王爷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不能再承受这样大剂量的麻沸散了。

四王爷趴在床上,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攥紧被褥而变得苍白,疼痛或许真的能让人放下平时的理智和冷漠,四王爷转过头来看我,叫出了我的名字。

“婧婧,我好疼。”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面对四王爷的痛苦,我除了陪在他身边,别无他法。

四王爷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开口说:“别哭了,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我在蜀国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但既然四王爷想听,我就尽力回忆了一些。

“我母亲不是皇后,我是被长宁公主带到中宫的。在得知要搬到中宫的前一晚,我偷偷溜出去,走了一趟明天要走的路。其实那条路上有什么,有没有遇到巡逻的侍卫,我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亮,月光洒在地上,像白霜一样,能清晰地映出宫墙的影子。”

四王爷轻声说:“你还真是大胆。”

我回答说:“那时候我还小,长大后反而不敢走夜路了。”

“还有一次,我偷偷溜出宫,遇到了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同龄的孩子总是很快就能成为朋友,他们邀请我去探险,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四王爷说:“你去了。”

我点了点头:“我们去了一片很大的荆棘林,我们是下午去的,一开始我们手拉手朝着一个方向走,但走着走着,我们就迷路了。那片荆棘林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们的手臂和脸都被划伤了,有人甚至哭了。”

四王爷看着我,我连忙说:“不是我,我没哭。”

“后来有几个小男孩自己去找路,我当时跟着一个比我年长的姐姐,她拉着我,告诉我不要害怕。幸运的是,那几个小男孩找到了出路,他们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原来我们已经离出口很近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我回忆起那次的探险,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感受,可能有恐惧,也可能只有兴奋。总之,我对那次探险的记忆只剩下了荆棘林里稀疏的阳光和出去后我手臂上细小的划痕。

我还向四王爷展示了我手腕内侧一条已经不太明显的伤疤。

“这是我小时候贪玩,爬到假山上掉下来,被石子划伤留下的。”

四王爷看着我,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怀疑。我也会恍惚,以前的我真的那么不守规矩,疯跑疯玩吗?

我也想问问四王爷他小时候有没有什么趣事,但我刚要开口,门外的仆人通报说太子妃来了。

我看了一眼四王爷,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对外面说:“请太子妃进来。”

太子妃看起来有些憔悴,她进来后对我微微点头,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讽刺,谁能想到大辽的四王爷和太子妃竟然相爱,而他们私下见面的时候,我这个四王妃还在场。

我站起身,自觉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我去外面休息一会儿,你们聊。”

我放下珠帘的时候,看到太子妃在床边坐下,四王爷叫她:“小瑶。”

他们的谈话声音很轻,我又不知道在别扭什么,明明心里痒痒的,却偏偏不肯靠近去听一听。

不久,太子妃轻轻敲响我的门,轻声问道:“婧儿,你在吗?”

我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回到屋内,太子妃握住我的手,从她的手腕上取下一只翡翠手镯,递给我说:“我一看到这只手镯就觉得它和你很配,特意给你带来的。”

我本想拒绝,于是推脱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接受。”

太子妃显得有些不自在,我接着解释:“在我出嫁前,我的姐姐已经送过我一只玉镯。”说着,我抬起手腕向太子妃展示了姐姐赠予的玉镯。

四王爷也插话道:“既然她已经有了,你就留着自己用吧。”

太子妃离开后,屋内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尴尬。我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太子妃带来的绿豆糕。我转头看向四王爷,心想这可能是太子妃送来的,他或许会品尝一些。

我拿出绿豆糕,问他:“要不要尝一尝?”

“不用了。”四王爷的目光从绿豆糕上移开,反问我:“早上不是说要给我炖鸡汤吗?”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问道:“你早上醒来过?!”

四王爷闭上了眼睛,他现在需要休息,轻声说:“醒了一会儿。”

我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期待四王爷会听见。尽管我确实在炖鸡汤,但我原本以为那都是给自己准备的。

“我饿了。”四王爷突然说。

“我这就去给你拿。”我站起身,心里默默地发誓再也不在四王爷昏迷不醒时自言自语了。

然而,当我再次回到房间时,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九皇子。

他年纪尚小,性格不像太子妃那样稳重,我还没进门就听到他愤愤不平的声音:“皇后和太子这几天几乎天天在父皇那里,关怀备至,我看着就火大。”

我端着鸡汤走进去,九皇子一见到我就立刻停止了说话。我把鸡汤放在桌上,拿出一个空碗,汤勺与碗的碰撞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端着热腾腾的鸡汤走过去,九皇子站起身来给我让座,称呼我为“四嫂嫂”。

我把鸡汤递给九皇子,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感觉自己就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羊。

众所周知,太子和四王爷关系密切,从小一起长大。现在四王爷竟然允许九皇子在王府里议论太子和皇后,难道他并不是站在太子这边的?

我不敢深想,感觉这比发现他和太子妃有私情还要严重,我多说一句话,可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鸡汤怎么样了。”

九皇子问:“这不是鸡汤吗?”

我回答:“还有一锅。”

这时,四王爷开口了:“你留下来。”

我并不想留下。

我本能地抗拒所有可能卷入权力斗争的机会。

九皇子看了看四王爷,又看了看我,最后默默地低下头去看鸡汤。

我坚决地说:“鸡汤得有人看着。”

四王爷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我,却如同平地惊雷,让我和九皇子面如土色,彼此对视,惊惶失措。

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秘密是你不配听的。”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心脏仿佛要被四王爷的气势压得停止跳动。九皇子满脸惊愕,结结巴巴地叫了声“四哥”,然后愣愣地望向我。

如果眼神可以交流,他可能在问:“你啥时候混进我们的核心圈了?”

若我能以眼神回应,或许在说:“我连你们是一伙的都不清楚。”

厨房里自然没有多余的鸡汤,我被硬生生地留下,充当一个吃绿豆糕喝鸡汤的配角。

九皇子的声音明显比之前小了许多,他的手指颤抖,差点连汤匙都握不稳,我忙活了一上午的鸡汤,有一半都被他不小心洒在了床榻上。

“皇上的身体肯定有状况,我暗中查看了皇上的药渣,那绝不是太医院所说的因急火攻心导致的气血倒流所用的药。皇后和太子日夜不离皇上身边,我也只是匆匆见了皇上一面,就被请了出去。”

皇后和太子的行为异常,我小口品尝着绿豆糕,感觉到京城的风云即将变幻。

四王爷的声音更加低沉,他对九皇子说:“太子妃将来会在宫中协助你。”

九皇子更加震惊:“四哥,连瑶姐姐都被你拉拢了。”

九皇子直率地说:“当初太子带着赐婚的圣旨去边家时,我真想揍他一顿。瑶姐姐是我们大辽赫赫有名的女将军,她为大辽流过血,拼过命,太子有什么资格把她娶进宫里?依我看,瑶姐姐就不应该去参加什么赏花宴,那哪里是赏花,分明是太子在欣赏她。”

九皇子越说越气愤,碗里本就不多的鸡汤又洒了一些。

“小九。”四王爷压低了声音。

九皇子安静下来,看了看碗里的鸡汤,问四王爷:“四哥,你还喝吗?”

四王爷闭了闭眼:“拿走吧。”

九皇子就走到我身边,小声对我说:“也给我盛一碗,我闻着太香了。”

我只得将剩下的鸡汤盛给九皇子,九皇子也没换碗,就着四王爷剩下的那点一口喝光了。

“没想到你熬的鸡汤这么美味,比御厨做的还要好。”

四王爷今天坚持清醒的时间太长,显得有些疲惫,我看出他脸上的倦意,对九皇子说:“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宫了。”

九皇子却不走,他大大咧咧地坐在桌边,手肘撑着脑袋对四王爷说:“四哥,四嫂现在也是我们这边的人了,中午总得庆祝一下吧。”

然后他又看着我,笑得灿烂而无害:“你说呢,四嫂。”

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

四王爷说:“胡闹。”

我轻轻地踢了踢九皇子,他有些困惑,我悄悄地对他说:“现在王爷还不能起身,吃饭需要人喂。如果我们两个在这里吃喝玩乐,王爷却躺在床上,这太过分了。”

我又补充道:“你得照顾他作为兄长,丈夫的自尊心。”

九皇子被我劝走了,临走时他逼我发誓,下次他再来一定要喝我亲手熬的鸡汤。我点头答应了,转身就叫人去打听中京城哪家鸡汤最鲜美,按照我对九皇子的了解,他那么喜欢捉弄人,肯定过不了几天就会再来。

终于又只剩下我和四王爷。

这时我才敢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要我留下?”

四王爷给了我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你在中京城还认识谁?”

我无言以对,在中京城里我认识的人用十个手指头就能数过来。四王爷,太子妃,九皇子,皇帝皇后太子,差点忘了,还有长宁公主介绍给我的那几个大辽朋友。

他们对我非常尽心,我刚嫁过来时,他们托人给我送来了几张地契,几间铺子,还有一些蜀国的暗桩。

那时候我还和香玉说,我连去书房送鸡汤都不行,给我这些暗桩有什么用呢?时间一长,那几个人对我不再抱希望,和我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彻底失去了联系。

但我坚信,一个没有威胁的和亲公主不可能这样轻易被留下,我身上有四王爷想要的东西。

果然,四王爷对我说:“小九不便经常去东宫,有些东西我需要你帮我拿出来。”

我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进退两难。

我问四王爷:“你想成为太子吗?”

四王爷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感到头皮发麻,怎么也没想到在蜀国没有经历过的权力斗争,竟然在大辽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这条路要么生,要么死。

我嘴唇颤抖着,问四王爷:“你不怕我去告诉太子吗?”

四王爷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是冬日的黑夜,他问我:“你会吗?”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四王爷伸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男性皮肤的干燥轻轻地缓解了我手指的湿冷。

我看着四王爷,摇了摇头说:“不会。”

四王爷捏着我手背上的松软皮肉,问我说:“在蜀国,你们为我编了一首歌。”

我知道那首歌。

中京有恶狼,狼名耶律璟,孩童囫囵入,活人半口尝,只待勇士出,送他归西方。

四王爷说话总是那么平缓,声调没有起伏。他再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婧婧,没有勇士。”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我哥哥们在战场上面对耶律璟时的恐惧。

没有勇士。

是勇士没出现,还是说勇士已经被杀光。

去年我最后一次踏进皇宫的门槛,外面飘着鹅毛大雪,香玉伴我左右,她举着伞,感慨万千地对我说:“殿下,咱们在这儿已经待了整整一年了。”

“才一年吗。”我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我温暖的掌心里瞬间融化了。

太子妃早就在宫里等着我,她宫中的火炉烧得正旺,我从寒冷的雪地走进去,一进屋就热得脱下了披风。

宫里弥漫着诱人的烤肉香气,太子妃拉着我的手带我进去,笑着说:“婧儿来得正是时候,今天太子从母后那儿拿了些鹿肉,我们正在烤呢。”

我跟随着太子妃走进内室,太子正坐在火炉前,一手拿着几串鹿肉,一手摇着扇子,看到我来了,笑着说:“四弟妹好久不见。”

我说:“九皇子刚教会了我滑冰,这些天我都去北湖练习了。”

一提到九皇子,太子笑了,似乎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小九都快成家立业了,还这么贪玩,前段时间母后给他选了几个好姑娘,可他偏说还没玩够,结果惹得母后让他跪了好久。”

太子妃说:“说到小九的婚事,婧儿或许能帮上忙。”

“我能帮什么忙?”

太子烤好了一串鹿肉递给太子妃,太子妃又递给了我,我看着太子,太子妃笑着说:“别管他,今天你就留在这儿用餐,让太子殿下亲自为我们烤鹿肉。”

太子也笑着说:“你就尽管吃吧。”

我咬了一口,鹿肉烫得我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真好吃。”

太子又问:“小九的婚事和四弟妹有什么关系?”

太子妃说:“母后给小九选妃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他想要个蜀国的姑娘,所以我才说这事婧儿能帮忙。”

太子明白了,看着我说:“如果蜀国有合适的公主,本宫就向父皇请一道圣旨,满足小九的愿望。”

我笑了笑,嘴里的鹿肉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回太子殿下,蜀国没有合适的公主。”

太子显得有些遗憾:“那真是可惜。”

太子妃转移了话题:“吃肉得配酒,没有酒,这肉也吃不出滋味。”

宫人们随即呈上了美酒,我在府里是不喝酒的,四王爷也不让我学。没想到太子也是个酒量不佳的人,我还没醉,他就已经先被扶去休息了。

酒喝多了,头有点疼,香玉扶我去内室换衣服,这身酒气要是被四王爷闻到,他又要板着脸说我了。

太子妃也跟着进来,她让香玉出去,亲自帮我换衣服。

“这是今年各地官员花钱买官的名单,我只能凭记忆默写个大概,你带回去给他。”太子妃给我戴上了一只手镯,低声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好的。”

这几个月,太子党的几名官员纷纷落马,夜里我还见过太子秘密来访王府,四王爷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如果不是我身在其中,恐怕也会被太子蒙在鼓里。

酒劲上头,我忍住了一个酒嗝,轻声问太子妃:“事情成功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太子妃沉默了,我明白了,不回答就是回答。现在想想,四王爷夺权可能也有太子妃的一份功劳。

我相信太子妃知道我对四王爷的感情,但她不想让我难堪,我们就这样保持着脆弱的和谐。她其实没必要在意我的感受,毕竟在这场感情的较量中,她是赢家。

我没办法去嫉妒,去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走在离开皇宫的路上,香玉想为我撑伞,但我拒绝了。

往事如烟,一幕幕在我脑海闪过,就像那转动不停的走马灯。

记得我嫁过来的那个夜晚,四王爷醉醺醺地将我压倒在床上,嘴里却说出了错误的话。那是一切故事的起点。

那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思考,四王爷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毕竟父皇已经告诉了大辽,我才是嫁过来的那位,而非长宁。

后来,当我进入宫中,太子提起我头上的铃兰发簪,我脑海中关于四王爷和太子妃的眼神交流便浮现出来。那发簪是丫鬟从四王爷赏赐的珠宝中挑选的,我一眼看中了它。

四王爷为何要把那发簪放进我的珠宝盒呢?

我对自己感到悲哀,不禁轻笑出声。

他是故意的,故意让太子妃看到那发簪也能戴在别人头上。太子妃想要忘记的,他却偏偏不让她忘。

因此,他才会说出那句“错了”,不是嫁错了公主,但确实也是嫁错了人。

再想到那花环,我仿佛被这茫茫大雪洗净了双眼,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那花环里一定隐藏着我看不懂的秘密,那秘密向太子妃透露了四王爷对她的深情。那个花环或许只有四王爷才能编织,或许他为太子妃编织过无数个。

那太子妃送给我的小弓里又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我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这些我尚且知道,那我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呢?

我恐惧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华丽衣裳,又摸了摸头上的珠宝,这些东西突然变得让我害怕,好像它们都活了过来,在我身上低语,但我却一无所知。

香玉被我的表情吓到了,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急切地喊道:“公主!公主!”

我回过神来,脸色苍白。

“公主,雪这么大,还是让我给您撑伞吧。”

“不用。”我迅速回答,我需要这场大雪来清洗我的大脑,让眼前的迷雾散去。

快到宫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九皇子。

他穿着一件云水蓝的袄子,旁边的太监比他矮,努力地为他撑伞挡雪。看到我,他一把抢过太监手里的伞,向我走来。

“怎么不撑伞?”他的伞将我和飘扬的大雪隔开,他转头责备香玉,“怎么照顾主子的,万一感冒了你负责得起吗?”

“是我不想打伞,你别怪香玉。”

九皇子嘟囔着:“你对她都比对我好,等到真的感冒了又要后悔了。”

我心情不佳,问:“找我有事?”

九皇子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快到年底宫里忙,我怕没时间去找你,就提前把生日礼物送给你。”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我从未告诉过九皇子。

“四哥跟我说过一次。”九皇子叮嘱我,“你要好好保管,我还特意拿着它去寺庙念了经,请大师加持过呢。”

我逗他:“难道你送我一串佛珠,要我出家从此不问世事?”

九皇子呸呸两声,“说什么呢,我能给你求那个!”

我装作要打开盒子:“到底是什么啊?”

九皇子一把拦住我:“总之就是保平安那些,你回去再看。”

神秘兮兮的,我掂量着木盒的重量,估计他也放不了什么恶作剧的东西。

“那我走了。”我对他摆了摆手。

深红色的宫门雄伟壮观,走到一半我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没想到九皇子还在,他看到我回头也是一愣,然后对我挥了挥手。

香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九皇子看起来傻傻的,一点也没有刚认识时的傲气。”

我却没回答她,只是问了句:“香玉,你还愿意回到皇宫里吗?”

香玉说:“对奴婢来说,有公主的地方就是我愿意留的地方。”

我调侃她:“今天嘴这么甜啊。”

香玉回答我说:“不怕公主笑话,在这里奴婢只有公主,香玉把公主当作家人一样,故乡虽然一生都回不去,但有家人的地方,也能叫做故乡。”

我对她笑了笑,叹息道:“如果我们生在普通人家,做一对平凡的姐妹,那该有多好。”

香玉也对我笑了笑,“那奴婢还是做姐姐,继续照顾公主。”

当雪停息,我踏上了归途,心里惦记着四王爷。我踏进府邸,管家告诉我王爷在后院。于是我直奔后院而去。

出乎意料的是,四王爷竟然在那儿堆雪人玩。后院里静悄悄的,四王爷正忙着滚第二个雪球。他看到我傻站在那儿,便招手叫我过去:“来吧。”

后院的雪还没人扫,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去,摘下手腕上的镯子递给他:“这是名单。”

四王爷却说:“不急这事儿。”我只得又将镯子戴回手腕上,四王爷继续他的雪球游戏。他力气真大,推着那个大雪球来回走也不喘气。

我心里想着,四王爷居然还有这么童真的一面,堆雪人这事儿,我可是乐在其中。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帮忙呢?

考虑再三,我决定还是象征性地问一下:“王爷,需要我帮个忙吗?”

四王爷停下手中的活,对我说:“去找找树枝,再到厨房看看有没有能做眼睛鼻子的东西。”

我去年堆过雪人,有点经验。我挑了根萝卜,两颗圆滚滚的煤炭,还剪了两张红纸成圆形。

等我回到后院,四王爷已经准备好了那个雪球。我把东西放在廊下,他招手叫我过去,没想到他竟然让我来堆雪人的头。

按照我的经验,堆头是小菜一碟,随便捏捏雪,拍一拍,修成圆形就差不多了。但跟四王爷的规模比起来,我的技术就不够看了。

我是喜欢堆雪人的,可我也不想搞砸了。四王爷的眼神似乎在催我,我只得卷起袖子,蹲下身子开始团雪球。

“别动。”四王爷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他身上散发着热气,我的脚冻得有点僵硬,不自觉地向前蹭了蹭,好像这样能暖和一些。

“戴上手套。”四王爷脱下他的鹿皮手套,直接套在我手上。手套对我来说太大了,我攥着雪,发现使不上劲,捏出来的雪球形状怪异,怎么看都不像球形。

我拿给四王爷看:“这样行不行?”四王爷站起来,“比去年好就行。”

他提起去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雪,兴奋得像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还去尝了尝树枝上的雪,想看看脖子会不会变粗。第二天一大早,我还让人搬来梯子,好让我爬到屋檐上去折冰棱。

四王爷回到原位,在我身后摆弄那些小物件。我蹲在地上,推着雪球转圈跑,有的地方雪太薄,滚几下就露出了下面的泥土和枯叶,连带着雪球上也是。我只得带着雪球去别处的雪厚的地方,结果我把雪球往风吹成的雪坡里一扔,雪球立刻陷了进去。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四王爷,幸好他在专注地研究我带来的小玩意儿。我赶紧去捞雪球,捞出来一看,表面有条不明显的裂缝。我连忙拿着它多滚了几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按紧一些,端着它去给四王爷看。

四王爷看了一会儿我手里的雪球,我尴尬地笑着,“其实挺圆的。”

四王爷勉强接受了我堆的雪人脑袋,他拿着那堆小玩意儿,我跟着他,大步走到雪人身体前。四王爷对我点点头,我立刻把头安上去。观感可想而知,我默默地伸出手想把头拿下来,“王爷,我再给您滚一个吧。”

四王爷说:“不用。”

他拿出煤炭要给雪人安眼睛,我小心地提醒道:“王爷,你轻一点,头裂了条缝。”

四王爷安眼珠的手停住,然后动作轻柔地将煤炭按进雪球里。

末了,四王爷握着那两张我剪的红圆纸,好奇地问:“这玩意儿是啥?”

我吞了口口水,答道:“胭脂。”

他瞅了我一眼,提醒说:“人家是男的。”

我瞥了眼那雪人,心里嘀咕:雪人还分公母?

“得了,就当她是女的吧。”四王爷把那纸片贴到了雪人的脸颊上。

我乐呵呵地欣赏着这雪人,问四王爷:“王爷,您怎么突然想堆雪人了?”

四王爷回答:“去年见你堆的,太小了,今年就想给你弄个大的。”

我瞅着那跟我差不多高的雪人,随口问了句:“王爷,这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

四王爷看着我,摇了摇头:“不是。”

他又接着问:“有人给你送礼物了吗?”

我拿出九皇子给我的木盒,递给四王爷看:“耶律辰提前给我的,说年底宫里忙,怕没空出来。”

自从我上了四王爷这条船,九皇子跟我就亲近多了,他对我没大没小,四王爷也说过他几次,但他就是不改,还说我年纪比他小,却占了辈分的便宜。

久而久之,我也对他不客气了。

四王爷对我的木盒产生了兴趣,让我打开看看。

我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打开一看,里面是条歪歪扭扭的红绳手链。

四王爷沉默了,盯着盒子里的手链。

我说:“出宫前他还吹得天花乱坠,我还以为会是什么宝贝。”我合上木盒,笑着说:“我看他就是在给十公主的小玩意儿里随便挑了个给我,按他那性格,怎么可能送我这么普通的东西。”

四王爷问我:“那你觉得小九会送你什么?”

我想起耶律辰那副欠揍的嘴脸,咬牙切齿地说:“他至少也会送我一张我在冰上摔得四脚朝天的画,这件事他都笑我好几天了。”

四王爷看着我,他很少用这样深沉,让人看不懂的眼神。

过了好一会儿,天空又开始飘雪。四王爷给我戴上斗篷帽子,说:“回去吧。”

夜里,四王爷就睡在我这,他还是抱着我入睡。我脚下放了个汤婆子,总是掌握不好温度。

“别动。”四王爷突然说,他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

我乖乖地不动,四王爷含糊地问:“你觉得小九怎么样?”

我喉咙一紧,回答:“他是个好人。”

四王爷嗯了一声,“那你就想想蜀国皇室宗亲里还有哪些待嫁的公主郡主,如果有合适的,就嫁到大辽来。”

我心里的石头落地,答应了这件事。

四王爷又沉沉睡去,睡之前小声嘟囔:“小孩子真是暖和。”

我不满地扭了扭身子,“我都快十七了。”

四王爷已经睡着了,我小声问他:“等你成了太子……”

我停顿了一下,重新说:“等你登上那个位置,可以放我走吗?”

你可以立太子妃为皇后,大辽皇后可以参与政事,这样太子妃既能在后宫陪你,也能在大辽需要她的时候披甲上阵。

“从头到尾,我都不是那个不可或缺的人,对吧?”

四王爷已经熟睡,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在这个雪夜里,我们相拥而眠,但我感受不到幸福,只有悲伤。

腊月二十七,那天我的生日,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过年,没人记得我的生日。

但说真的,生日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有人记得,那当然好;没人记得,我就自己开心地等着过年。

就在我生日那天,四王爷说要带我出去玩,香玉在旁边激动得不行,我笑话她,说她一丁点儿小事就能让她心急如焚,像只猫一样。

香玉对我抱怨说:“公主您真是口是心非,快坐下,我来给您梳个漂亮的发型。”

我听话地坐在梳妆台前,眼睛扫过那些闪闪发光的首饰盒,香玉给我画眉毛,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香玉:“我长得怎么样?”

香玉对着镜子仔细打量我的发型,然后说:“公主您是那种越看越有味道的美人,第一眼可能不惊艳,但绝对经得起细看。”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美人胚子,皇宫里美人如云。蜀国有长宁公主,大辽有太子妃,我在哪儿都不算显眼。

香玉接着说:“不过在奴婢心里,公主您最美,您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就像您说的,下辈子我们要做一对普通的姐妹,您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相处起来特别舒服,就像亲妹妹一样。”

我顺着香玉的话开玩笑说:“那我还得感谢父皇忘了我这个女儿,这样我才能和你做朋友。”

香玉正要继续说什么,就听见四王爷到了的声音。

我赶紧站起来,香玉也站到一边,恭敬地低下头。四王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灰蓝色的斗篷,他进来后让香玉把斗篷挂起来,出门时给我披上。

香玉接过斗篷时小声惊呼,悄悄对我说:“貂皮,公主,是貂皮。”

我眼睛都亮了,四王爷出手真是大方,随便一送就是貂皮斗篷。

四王爷又对我说:“晚上风大,穿上这个暖和。”

我连忙道谢:“谢谢王爷。”

四王爷送完斗篷后没有离开,反而坐了下来。我和香玉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四王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香玉继续帮我打扮,镜子里能看到四王爷的一部分,他有时候看看我,有时候看看别的地方。

“公主,王爷是不是在等您?”香玉帮我试戴簪子,小声问我。

我轻轻地说:“也许是吧。”

香玉拿下簪子,又拿出一对流苏发簪和发梳,问我:“公主您喜欢哪个?”

我犹豫了,女人在打扮的时候总是拿不定主意,我看发簪也好,发梳也好。

“给王妃戴上流苏簪子吧。”

四王爷突然开口,我回头一看,有点惊讶,没想到他还懂这些女人的东西。

四王爷看着我,解释说:“你年纪小,戴流苏正合适。”然后又说:“等你再大几岁,再戴发梳也不迟。”

我点点头,转身偷偷笑了,香玉帮我戴上流苏簪子。我左右摇晃着,目光瞥向镜子里的四王爷,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四王爷轻咳一声,转过头去。

我偷偷拉了拉香玉的衣袖,香玉弯腰凑近,我忍着笑说:“没想到王爷喜欢女人戴流苏。”

“打扮好了就到前院来,我们出城。”四王爷站起来说,然后走出了房门。我立刻拉住香玉,忍不住对她说:“我的天,你看到王爷刚才的眼神没有,一直盯着流苏看。”

可能是因为四王爷平时总是一副冷酷严肃的样子,我发现了他的这个小秘密后,感到无比兴奋,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香玉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我看起来更加光彩夺目,说这样才能配得上四王爷送的貂皮斗篷。

四王爷在府邸大门口守候,当我步出时,他正轻抚着马背。仆人们见我便行礼,四王爷这才注意到我的到来。他转身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微微一笑,心里暗想,或许我打扮得有些过分了。

「上车吧。」

仆人们为我搬来踏脚凳,我刚坐稳,四王爷便紧随其后进入马车。他身材高大,一进车厢,空间似乎都缩小了。我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些空间,他却突然问道:「躲我?」

我连忙否认:「没有。」

气氛略显尴尬,我打破沉默:「王爷,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四王爷闭目养神,轻声回答:「庆祝你的生日。」

我轻声应了一声,心想,将人带到城外过生日,四王爷真是别出心裁。

我手中抱着暖炉,身上裹得严严实实,一点也不觉得冷。但见四王爷只穿着普通的冬衣,没有围巾,没有披风,我注意到他的手,虽然修长有力,但手指关节和手掌都有些泛红,看起来冷得很。

我轻声对他说:「王爷,你要不要暖暖手?」

我把暖炉递给他,四王爷睁开眼,他其实并不是那种冷峻的人,相反,在放松的时候,他更像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君子。只是他平时总是皱着眉头,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暖炉,微微抬起眼皮,他那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了我的倒影。

「你不冷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

我摇了摇头:「不冷。」

四王爷对我说:「过来。」

我稍微坐近了一些,再次把暖炉递给他。没想到他竟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背,平静地说:「这样我们都能暖和了。」

四王爷的手心冰冷,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地包住了我的手。

「婧婧。」四王爷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跳,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在颤抖,「王爷?」

「明年的生日,你有什么想法?」四王爷的目光落在暖炉上,手指轻轻移动,我的手背上的暖意也随之变化,连带着我的思绪也开始波动。

「没想过。」我如实回答。

四王爷轻声应了一声,「那我来安排。」

我心中一动,感觉马车内的温度有些升高,回答道:「好。」

「暖和得差不多了,你继续拿着吧。」四王爷放开我的手,又靠回去闭目养神。

马车内再次陷入寂静,我看着手中的暖炉,不知为何笑了笑,也闭上了眼睛。

车内温暖,我本只想小憩片刻,却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直到管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王爷,王妃,我们到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四王爷已经醒来,他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下了车,提醒我:「穿上披风,拿好暖炉。」

我拿着暖炉,掀起车帘,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片宽阔的草地,四周竖起了高高的栅栏,上面挂满了灯笼,将夜色点缀得朦胧而摇曳。

我低声赞叹着,一边走一边看,不知道四王爷何时准备了这一切。

四王爷问我:「喜欢吗?」

我点点头,感慨地说:「从来没有人这样为我庆祝过生日。」

四王爷拉着我走到他身边,对我说:「看天空。」

我随着他的话抬头,冬季的夜空高远而清晰,我赞叹道:「真是壮观。」

我听到四王爷轻轻地笑了,然后他抬了抬手,说道:「开始了。」

还没等我琢磨透他话里的意思,天空那头就突然绽放了烟花,一簇接着一簇,光彩夺目,最终汇聚成一片,整个天际仿佛布满了流星般绚烂的花火。

那烟花的轰鸣声真是响彻云霄,我仰望着夜空中五彩斑斓、形态各异的烟花,心跳似乎也被这震撼的声音所带动,下一秒仿佛就要跳出胸膛。

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我独享了一场属于自己的焰火盛宴。这场烟花并不是为了迎接新年的到来,而是为我的生日而绽放。

“喜欢吗?”四王爷的声音随风而来。

我侧过头,提高嗓音反问:“什么?”

四王爷对我露出了微笑,也提高了音量:“喜欢吗?”

我使劲地点了点头,烟花的爆炸声在空旷的田野中回荡,我大声回应:“喜欢!非常喜欢!”

话音刚落,我继续凝视着尚未结束的烟花,那一刻,我的思绪异常清晰,体内的浊气似乎也随着冰冷的呼吸被排出。

我清楚地意识到,他即便对我有好感,也仅限于此。

我们之间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感纽带,也没有彼此背靠背的信任,我更没有助他攀登权力巅峰的能力和胆识。

我能给他什么呢?

是每天在府门前的守候,还是夜晚相拥而眠的温暖?这些都不是非我不可的。

当我离开故土,远赴遥远的大辽时,他是我唯一的依靠。无论是他的有意之举还是无心之失,那些话语和行为都给予了我莫大的慰藉。我想要靠近他,想要更多地依赖他,我想要与他成为书中描述的恩爱夫妻。

但渐渐地,我意识到我无法完全理解四王爷。起初,我以为他是冷酷无情的大辽战神,后来我发现他虽然冷漠,甚至在新婚之夜扯下了我的耳环,但他也会在面见皇帝皇后时为我解围。

我同情他与我相似的身世,暗自庆幸我们终于有了共同之处,仿佛这样我就能更接近他一些。

但他告诉我,他喜欢太子妃。

我心心念念想要共度一生的夫君,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我宁愿他不爱我,我们就这样维持表面的夫妻关系,但我该如何面对心中有别的女人的四王爷呢?

他甚至不给我机会。

我如此愚蠢,愚蠢到连现在的我都对那时的自己感到可怜。

我痴心妄想,以为可以通过为四王爷传递消息来提升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我明明知道他心仪太子妃,却还想在他面前争取一些关注,我活得像个滑稽的小丑。

我无处宣泄这些疯狂而混乱的情感,我偷偷在夜里流泪,一遍又一遍地劝自己放手。

但这就像戏曲里唱的那样,感情一旦开始就难以自拔,我无法确定我对四王爷的感情是否是爱情,但我渴望他爱我,渴望他时刻想念我,渴望他能为我付出对太子妃那样的真心。

大婚之夜,他阻止了九皇子等人来闹洞房,醉醺醺地,一把将我推倒,掀起了我的盖头。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

我千里迢迢来嫁的人。

烟花终将消散,我抬头望向恢复平静的夜空,眼中含泪,心想就这样结束吧。

我看向耶律璟,他也看着我,视线被泪水模糊,我努力对他挤出一个微笑,表示感谢:“谢谢。”

他不是我的星辰,他为了某个人降临人间,恰好路过了我的天空。

新年一过,大家似乎都变得异常忙碌,包括那个总是游手好闲的九皇子,他也减少了来找我的次数。四王爷批准他加入了军营,从最基层的士兵做起。

我突然感到了一丝空虚,最近香玉和看守书房的侍卫变得挺熟络,那个小伙子真是个愣头青,连采花都不会挑好看的,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继承了他主人的审美。

而他的主人,四王爷,最近正忙于调查一宗命案,按理说这种小案子本不需要四王爷亲自出马。

但没想到,案件结束后,那家人先是在闹市击鼓鸣冤,后来又拦住了四王爷的马,事情甚至被一位清廉古板的言官捅到了皇帝面前,四王爷不得不重新审视这起命案。

调查了半个月后,四王爷秘密进宫了一趟,回来后他将准备好的证据一一整理,半个月后送入宫中。

皇帝看到这些证据后大怒,立刻命人包围了东宫,将还在睡梦中的太子从床上揪起来,怒斥他不配当储君。

据当晚的侍卫说,太子醒来后看到站在皇帝身后的四王爷,仿佛大梦初醒,指着四王爷大骂,然后跪地痛哭,坚称自己冤枉。

我知道这并不是真的冤枉,太子本人虽然没那个胆量去做这些事情,但在皇后和她母家的那位因贪污受贿而被降职的皇亲的推动下,不会拿剑的人也能学会杀人。

人们常说皇室无情,没见过真正的无情,怎能说无情呢。

在皇室,先有君臣,再有父子,最后才是兄弟。

这一点,四王爷和皇帝如出一辙,他们总能将任何妨碍自己判断的因素,包括情感,都理智地排除在外。我仍然相信皇帝是爱太子的,四王爷也许也曾珍惜过和太子一起上学打闹的日子,但这些不足以动摇他们的决定。

他们真是可怕。

我对四王爷和皇帝那种毫不犹豫的行动感到一阵寒意。

太子被禁闭,太子妃也受到了牵连,我再也进不去东宫的大门,而四王爷又接到了一个新的重大任务。

南下征讨晋国。

圣旨传到王府时,我们跪满了院子,天气已经转暖,传旨的太监还特意选了一个上午温暖的时刻来。

我手底下压着一颗小石子,硌得我心神不宁,香玉跪在我旁边,她的手指也在颤抖。圣旨上说,一个月后皇帝将亲自出征讨伐晋国,四王爷随军出征。

太监念完圣旨后,谄媚地说道:“王爷,接旨吧。”

我和香玉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香玉话都说不利索,哆嗦着嗓子说:“公主……”

我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却发不出来,我颤抖着抓住香玉的手,终于开口说:“别怕,我还在这儿。”

晋国位于大辽和蜀国之间,晋国的前皇帝软弱无能,害怕大辽的铁骑,甚至认大辽皇帝为父。

虽然多次帮助大辽攻打蜀国,但也暗中拉扯,使蜀国不至于灭亡,让晋国完全陷入了大辽的包围之中。

然而新帝继位后,与大辽多次发生冲突,甚至公然反叛大辽。

没有了晋国,蜀国就像暴露在狼口下的肥美羊肉。

我颤抖着看向四王爷,他会放过我的国家吗?

他会考虑到府里还有一位蜀国的公主吗?

大军出发前,九皇子特意来看我。

他瞅见我手腕空空如也,少了他赠的那根红绳,眼神里满是失落,带着埋怨的语气说:“看来你并不珍惜我送你的礼物。”

我不愿瞧见他们的面容,九皇子察觉到我心情不佳,误以为我还在为四王爷的离去而难过,便安慰我:“别担心,我们不久就会回来。”

他试图抚摸我的头发,却被我巧妙地避开了。

九皇子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我们之间似乎生疏了许多。”

我好奇地问他:“晋国之后是哪个国家?”

九皇子一时语塞,他清了清嗓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姜婧,这种事情不是我能插手的。”

确实,这不是他一个皇子能插手的事。他是大辽的子民,他的一生注定要为大辽的荣耀而战。

九皇子最后对我说:“如果你们的父亲愿意向大辽臣服……”

我一巴掌打在了耶律辰的脸上。

耶律辰默默承受了,却没有退缩。

出征的号角声高亢而凄凉,阳光也显得惨白,我和香玉坐在屋内,双手紧握。

过了许久,号角声终于消失在了远方。

我轻声问香玉:“我送出的军报,现在应该到哪里了?”

我曾偷偷拿走了四王爷的行军路线图,这段时间任何人都不得进入书房,我好几次想借着找书的名义进去,但都被侍卫拦了下来。

香玉自告奋勇,假装受伤骗走了侍卫,我趁机溜进了书房。

书房我去过很多次,知道哪里可以藏东西。

我强迫自己强行记住路线图,然后迅速地默画出来,接着立刻将图交给了长姐留给我的暗桩,让他们尽快回到蜀国,交给我的父亲。

这一切完成后,我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香玉被侍卫送回来,她的脚踝被蛇咬伤了,幸好侍卫及时送她去治疗,否则她的脚可能会不保。

皇帝亲自出征,太子被解除了禁闭,开始代为监国。

我夜夜难眠,即使是在梦中,也是噩梦连连。

我梦见大辽的铁骑攻破了蜀国的城门,我的父亲、长姐,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满脸是血,仓皇逃命。

我还梦见了儿时宫外的玩伴们,他们躲在杂草和废墟之中,不敢哭出声,当他们看到我时,疯了一样冲过来掐住我的脖子,尖叫着质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

我从噩梦中惊醒,黑暗的房间里,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前方不断传来捷报,我紧紧抓着香玉的手,几近疯狂地问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已经送出了路线图。”

我不知道的是,那份路线图是假的。

我送出的假路线图导致晋蜀联盟连连失利,晋国皇帝见大势已去,只得投降,转而协助辽国攻打蜀国。

我听着府里的下人们聚在一起,夸赞四王爷的英勇,我和香玉站在长廊的尽头,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我看着四王爷书房里挂着的疆域图,伸手触摸着属于我的那片土地,不禁泪流满面。在这一刻,我深深地痛恨自己对四王爷的感情,他是我的夫君,但他现在正在侵略我的国家。

不仅是他,还有九皇子。如果太子没有娶太子妃,战场上还会有太子妃的身影。

他们在大辽是我最近的亲人,我是他的四王妃,我是她的好妹妹,我是他的小嫂嫂。他为我放烟花,她给我送珍宝,他逗我开心。

他们,正在屠杀我的人民。

我还天真地,傻傻地自欺欺人,骗自己说两国结为姻亲,就能保证一代的和平。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在广袤的草原上,有一帮狼群,他们不受世俗束缚,信奉着自然法则,强者为尊。我怎能因为这些人对我伸出的援手,就忘掉那些掠夺成性的骑兵,那些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民众?

也许是天意,我祈祷的声音被上苍听到,前方传来了急报,大辽的皇帝突然驾崩了。

消息传到中京的第二天,我就被带进了皇宫。

紧接着,四王爷登基的消息也传了进来。

我的思绪跟不上这变幻莫测的局势,只听说大辽皇帝临终前有遗言,要把皇位传给四王爷。皇后和太子当然不认同,太子还在,怎能把帝位让给王爷。

大军即将凯旋,边老将军和太子妃率领着二十万禁军守卫着皇城。我被囚禁在偏殿,每天只有勉强维持生命的粮食。

我并不担忧,也不恐惧。

当我听说是太子妃领兵时,我就知道,太子已经输了。

他曾经多么自豪,娶了大辽的女将军,让战场上威风凛凛的红缨枪为他屈服,化作绕指柔,也借此消除了边家可能支持四王爷的隐患。

四王爷进城的那天,我被押到城楼上,太子几乎要把我推下城楼。他对城下的四王爷喊道:“耶律璟,你再敢前进一步,姜婧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你脚下。”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太子立刻严厉地瞪着我,再怎么温文尔雅的狼,终究还是狼。太子掐住我的脖子,质问我笑什么。

我摇头,对我的处境毫不在意。

我只是在想,四王爷的演技真是了得,太子到现在还以为四王爷深爱着我。不仅他,连九皇子也认为我对四王爷来说非同小可。

在场的人中,只有我、太子妃和他知道真相。

我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中的四王爷越来越模糊,他为何还能如此冷静?九皇子在他旁边焦急地喊着什么,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心想,为何偏偏爱上了他?

“放手。”在我即将窒息时,我听到了太子妃冷冽的声音。

掐着我脖子的手松开了,我跌坐在地上,抬头一看,太子妃手持利剑,剑尖抵在太子的喉咙上,太子满脸惊愕地看着太子妃。

城楼下的朝臣们在大声议论着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大概是说先帝曾说太子不适合继承皇位,临终前有遗言传位给四王爷。

太子妃的剑架在太子的喉咙上,她曾是禁军的统领,后来成为东宫的妃子,现在她脱下华丽的衣裳,换上了威武的战甲,在城墙上向四王爷宣誓效忠。

宫门敞开,九皇子冲在最前面,他神色慌张,紧紧抱住我,语气中带着害怕:“还好你没事。”

我看见他身后的四王爷,耶律璟忽略了耶律辰,将我拉起来,目光凝视着我脖子上的淤青,低声对我说:“晚上回府我给你涂些药膏。”

我茫然地被士兵带下城楼,夕阳如血,昏黄的城楼上四王爷、九皇子、太子妃的身影拉长,太子跪在地上,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一切又似乎刚刚开始。

尘埃落尽,我的结局也随之而来。朝中大臣纷纷上书,大辽的皇后怎能是汉人之女。

我早已不抱幻想,不再期待大辽会因我这位蜀国公主而放下对蜀国的侵略,晋国已灭,我那沉迷享乐的父王也无力守护蜀国。

如此一来,耶律璟便可册立太子妃为后。

却没想到,耶律璟竟然驳回了所有上奏的奏章。太子妃与他在殿内争执不休,直到日暮时分,太子妃才面色苍白地走出殿外。我站在宫门外,香玉对我们的纠葛一无所知,以为是耶律璟质疑边家的忠诚,两人才起了争执。

我让她留在原地,自己走向太子妃。

太子妃一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竟泪流满面,她看着我,嘴角带着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不敢靠近,刚想称呼她为嫂嫂,又觉得不妥,便谨慎地叫了声:“姐姐。”

太子妃开口:“他一直在欺骗我。”

我心一紧,问道:“什么?”

太子妃泪如雨下,声音沙哑而悲伤,她看着我,眼神中满是可怜和无助。

“他一直在算计我。”

我不明白,什么欺骗,什么算计。

殿门口的侍卫冲过来按住太子妃,耶律璟快步向我们走来,他没有看我,直接命令侍卫:“太子妃身体不适,送她回边府。”

太子妃挣脱侍卫,她死死地盯着耶律璟,质问道:“你也会害怕吗?”

耶律璟眼神一紧:“闭嘴。”

太子妃冷笑一声,她转向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直觉告诉我,我即将揭开一个秘密。

太子妃命令侍卫:“退下,否则你们的性命难保。”

就这样,我亲耳听到了,我以为的耶律璟与太子妃的爱情故事。

“我们年少时一起练武,一起征战,你给我编花环,创造了只有我们懂的暗语。”

“那次我们被围困,生死一线,你说你有遗憾,你还没为未来的王妃打造一支簪子。我问你是什么样的簪子,你说是流苏的那种。”

“偏偏,我及笄时你送我的,就是一支流苏发簪。”

“那次赏花宴,太子为何会出现,为何那次,你要骗我你喜欢我穿紫色,那明明是太子喜欢的颜色!”

太子妃情绪激动:“从我年少时你就开始布局,你让我以为你喜欢我,你让我遇见太子,你让我嫁入东宫,你为我铺好了所有的路。”

太子妃泪眼婆娑,声音颤抖:“耶律璟,你口口声声说,你的后位是给婧儿的,但你也在利用她不是吗?!”

我立刻看向耶律璟。

“我嫁入东宫已经打算放弃梦想,放弃自由,放弃你。是你让婧儿戴上那支铃兰发簪,让婧儿送来花环。你一步步算计我,用我被迫放弃的自由诱惑我。我承认,我动摇了,我一直都放不下你,但我不能为了你让家族冒险。”

“可你呢?耶律璟,你好狠啊。你用自己的命来救我,秋猎的熊是你设计的,扑倒我也是你故意的,你贴在我耳边说,你活着最重要也是故意的。真是可笑,我终于信你,你如此爱我。我信你,你会保住边家。”

我站不稳脚跟,怎么可能?

耶律璟对太子妃的爱我是知道的,他在新婚夜想的是她,与我相处也是为了她,不带我去打鹿也是为了她,差点没命也是为了她。

怎么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太子妃缓缓放出最后一支冷箭。

“你没有告诉婧儿行军路线图的事情吧?”

我如遭雷击。

太子妃投来的目光,藏着一丝报复的意味,但更多的,却是同情。

“他也在对你使计。”

“那份路线图是假的。”

“就因为那份假路线图,晋蜀联盟破裂了,晋国立刻转而支持大军攻打蜀国。”

我摆了摆头,拒绝相信:“不可能,这不可能。”

太子妃的目光转向耶律璟,说道:“我现在怀疑,或许连先帝的去世,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我慢慢回过神来,往事一幕幕浮现。

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秋猎?!”

为何皇帝会因为一个儿子危在旦夕而吐血,身体每况愈下。

太子妃的声音飘渺:“或许更早,早在那个农家女进宫的时候。”

太阳已经落山了。

在夜色中,我看不清楚耶律璟的面容。

他终于开口:“父皇的突然去世,并非我的计划。”

“那么,消灭蜀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我向耶律璟提问。

耶律璟没有回答,但我明白了。

太子妃擦去了眼泪,她背对着耶律璟,声音尽力保持平静:“我愿意相信你曾经对我有过真心,也佩服你为了让我下定决心反抗,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我并没有吃亏,至少你还会给我自由。”

“我只是恨自己,为何会在年轻时爱上你,你如此冷酷,如此理智,你步步为营,你精心布局,每个人都是你的棋子,一切都是你的棋子。耶律璟,还有什么是你不愿利用的吗?”

一轮孤独的月亮从东方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太子妃,现在我应该正式称呼她为边关瑶。

“臣边关瑶请求前往边境,未经召唤,永不返回。”

边关瑶最后看了我一眼,她动了动嘴唇,快速而轻声地说了些什么,我看清了,也听到了。

她说:“跟我一起走吧。”

晚风渐起,耶律璟终于再次开口:“外面冷,我们回去再谈。”

我没有动,反而问他:“谈什么?”

耶律璟又沉默了,他可能也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

我替他回答。

“说你利用了我,但你也是真心爱我的吗?”

耶律璟向我解释:“婧婧,你是不一样的。”

耶律璟告诉我,在整座中京城里,不是在算计他的人,就是他要算计的人。

只有我,我完全超脱于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之外。对于大辽来说,蜀国是一块轻易就能得到的肥肉,不值得过多思考,因此远嫁和亲的我,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算计的价值。

我只是白白地成了他们几天的笑料。

对于中京城来说,我是新鲜的,我是干净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耶律璟。

耶律璟对我说:“婧婧,我会永远让你待在最安全的地方。”

“婧婧,你将成为大辽的第一位汉人皇后。”

我摇了摇头,我不再相信,他的深情看起来那么假,假到让我心生疑虑,他又要利用我做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紧缩。

他想要利用封我为后,欺骗父皇,一举消灭蜀国。

那天之后,耶律璟将我关在了中宫。

他要忙的事情很多,我只是其中之一。

九皇子曾经偷偷翻窗来看我,他不知道边关瑶为什么会突然被调到边境,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被关在中宫。

我看着他变得粗糙的脸庞,以及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还是不忍心让他知道,我和他的瑶姐姐是怎样被他的好皇兄一步步算计到这个地步的。

边关瑶尚且如此,更何况他这个不是亲生的弟弟呢?

耶律辰给我带来了牛肉干,他打开油纸包,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你喜欢这个。”

我看了一眼,感到恶心,闭上眼睛说:“你走吧。”

你的双手,和耶律璟、边关瑶一样,沾满了蜀国人的血。

耶律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之间变得生分了。”

我笑了笑,随口说:“我大婚那天,不是你要言语不逊看我脸的吗?”

耶律辰无力地解释:“我很后悔。”

他紧握我的手腕,语气沉重:“小婧,蜀国的末日已至,从今往后,大辽将是你的新家。”

我轻轻抽出手,眼神避开他,低声说道:“请离开。”

大辽,那不是我的归宿,我的心永远属于蜀国。

我默默地将发簪磨得锋利,心中暗自计划,在某个寂静的夜,当耶律璟沉睡在我身旁时,我要用它刺穿他的喉咙。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人。

蜀国的确灭亡了,但并非大辽所为。

耶律璟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是宋国的军队导致了这一切。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耶律璟轻声对我说:“婧婧,我会帮你夺回一切。”

我藏在袖中的簪子,始终没有勇气刺出。

香玉回到了我身边,她见到我时,第一句话便是:“公主,我们的家园已经不存在了。”

耶律璟坚持要立我为后,他不顾一切,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被他无情地抹去。

我对此只能报以冷笑,他这样的行为,究竟是为了谁?

不久之后,宫中发生了一场大火。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边关瑶的军队之中。

香玉不见了。

边关瑶告诉我:“这是她的选择,耶律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欺骗的,他需要一个他熟悉的尸体。”

我在边境与她告别,边关瑶对我说:“翻过那座山,就到了你的故乡。”

我紧握缰绳,回答道:“那里已不再是我的家。”

我转过头,对她说:“但还是要说声谢谢。”

边关瑶身着盔甲,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继续留在皇宫里。”

我正要策马离去,她又叫住了我:“婧儿!”

我回头,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知道小九他……”

我点了点头。

少年的心动总是易逝,爱情也难以长久。如今蜀国已亡,他再也不可能有蜀国的皇子妃了。

至于耶律璟,他不爱吃绿豆糕的秘密,从此只有他自己知晓。

番外①边关瑶

冬日,军营。

“停下——”

边关瑶在大营前勒马,远处练武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询问道:“四皇子今天来了吗?”

牵马的士兵回答:“四皇子今天没有来。”

边关瑶在军营的时间远超过在府邸,她的母亲认为家中的女孩应该娇生惯养,学习插花和刺绣,闲暇时与其他贵族女子一起赏花吟诗,成为一个文静温婉的女子。但她的父亲却认为边家人无论男女都应该上阵杀敌,保卫国家,因此经常把边关瑶带到军营。

边关瑶还有两个哥哥,都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年轻将领。她心高气傲,立志要超越兄长们。

练武场上,士兵们精神抖擞,呼喊声震天。边关瑶看到大哥边雁山在阅兵台上,一身黑衣显得他沉稳。她快步跑上阅兵台,士兵们向她行礼,边关瑶挥手示意,对边雁城说:“大哥。”

边雁山身材魁梧,他点头回应:“嗯。”

天气寒冷,说话时还会呼出白气。边关瑶心中想着与边雁城一较高下,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士兵操练,忍不住对边雁山说:“大哥,剿匪前你说过如果我赢了就和我比试,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

边雁山还没回答,阅兵台下传来一个调侃的男声:“妹妹又要自找苦吃吗?”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与边关瑶长相相似的男子从楼梯口出现。

正是边家的二少爷,边凤城。

边关瑶从小就和边凤城不和,两人一见面就吵架。她哼了一声:“你打不过我,不要以为我也打不过。”

边凤城不甘示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大哥一个能打你两个。”

边关瑶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腕,说:“如果是比刀,我自然不如大哥。但要说比射箭,我确实有这个胆量。”

整个大营的人都知道,边家小女的箭法如果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边凤城不跟她争论,转移话题看向阅兵台下,发现了什么,笑了起来,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边关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边凤城抱着手臂撞了下边雁山的肩膀,笑着说:“大哥,看来我们小妹是皇子妃的命啊。”

边关瑶立刻变了脸色,她扒着栏杆向下一看,果然看到了耶律璟。

边雁山教训道:“不要胡说。”

边凤城又对边关瑶说:“最近四皇子来军营很频繁啊。”满意地看到边关瑶吃瘪的表情,他接着说:“去家里也很频繁。”

边关瑶踢了他一脚,耶律璟对她的兴趣并不在她身上,而是在她手中的弓。

耶律璟已经走上阅兵台,边家三人一起行礼,“拜见四皇子。”

耶律璟应该是骑马赶来的,浑身散发着热气,他对边家兄弟微微点头,然后直接走到边关瑶面前:“你曾答应教我边家箭法,可食言了?”

边关瑶自然不能说食言,她行礼道:“四皇子想学,臣自然倾囊相授。”

边关瑶跟着耶律璟走下阅兵台,下去时她回头看了眼两位兄长,边凤城依旧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边雁山看着边关瑶,眼神深不可测,几乎不可见地对她摇了摇头。

边关瑶看着前面耶律璟的背影,论强壮体魄他远不及边雁山,但胜在比例好,宽肩窄腰,一把窄刀挎在腰间,步履生风。

她打量一番,心想陛下这么多儿子,只有四皇子像点样子。

她快步跟上去,稍稍落后一点耶律璟。

弓箭场不远,两人走得快,一会儿就到了。边关瑶吩咐士兵:“将我跟二哥的弓拿来。”说完她看了眼耶律璟,耶律璟正在一旁背手站着,见她看过来,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紧接着好像又意识到这样不太好,于是轻轻动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来。

边关瑶莫名地别过视线,深呼吸后自言自语道:“不要紧张,你现在是他师傅。”

士兵取来弓箭,边关瑶拉弓示范,给耶律璟讲解要领。耶律璟也拉开弓,然后试了几下,问道:“还有更重一些的吗?”

边关瑶暗自惊讶,边凤城的臂力在军营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四皇子竟然觉得轻吗?

她吩咐道:“取大哥的弓来。”

一番讲解示范后,耶律璟跟边关瑶一同拉弓搭箭,弦松箭出,破空而去。

她十发十中红心,耶律璟十发九中。但这不是关键,她的箭射进靶子,而耶律璟的,射穿了靶子。

边关瑶必须要承认耶律璟在军事上的天赋,她自认是天才,然而耶律璟是比她,甚至比大哥还要厉害的存在。

她跟二位兄长是千万将士心中翻越不过的高山,而耶律璟是她翻越不过的高山。

边关瑶道:“四皇子您天赋异禀,很快臣就没什么可以教您的了。”

耶律璟收起弓箭,他身上并没有皇室人的高高在上,衣物配饰也看不出高贵,他仿佛不像个皇子。

耶律璟道:“你还有很多可以教我。”

边关瑶道:“四皇子说笑了。”

射箭场空旷,天空高远澄澈如洗,耶律璟对边关瑶道:“当你以女子之身杀敌时,你在想什么?”

耶律璟看向边关瑶。

当我以女子之身杀敌时,我在想什么?

边关瑶看着耶律璟的眼睛,她好像就在一瞬间明白了大哥跟父亲告诫她的话。

离四皇子远些,只做个臣子。

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眼睛线条流畅,是好看的桃花眼形状,盯着人看时很容易会产生被认真看待的错觉。

她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她仿佛被那双眼蛊惑了,她说:“我要做女子从军的第一人,我要超越两位兄长,我想在自己有生之年让大辽更加强大,疆域更加辽阔。”

边关瑶还有一句话没说,当她以女子之身站在千军万马前,她不是一个人,千千万万的女子正通过她的眼睛看见黄沙漫漫,浴血战场。

耶律璟接话道:“这就是你教我的。”

他看着边关瑶,一字一句道:“道阻且长。”

边关瑶情不自禁张口跟着耶律璟念道:“行则将至。”

耶律璟忽地弯唇笑了下,这次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许多,他问边关瑶:“第一场雪后,去不去打兔子?”

冬日长空万里,空气干冷,边关瑶呼吸里胸腔感到无比的干净。

她扬起下巴,神采飞扬,“我可是百发百中。”